第107章 决赛日
决赛当天。
天还没亮透，基地里已经亮起了灯。
食堂的灯是最早亮的，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门口台阶上，被露水浸得微微发亮。
选管们比选手起得还早，抱着对讲机在走廊里来回穿梭，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清脆地回响。
何旭六点十分到的食堂。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了——杨胜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一碗白粥，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
他旁边坐着陈易，正低头往面包上抹果酱，动作机械得像在做某种固定程序。
李不凡端着餐盘从打饭窗口走过来，脏橘色的头发已经被发胶固定成了舞台造型，比平时显得整齐了不少，却也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张扬。
他在何旭对面坐下，筷子还没拿起来就开口：“何旭哥，你上午彩排还走台吗？”
何旭喝了一口粥，抬眼看了他一下：“不然呢？现场跳给你们看？”
李不凡噎了一下：“……也是。”
旁边陈易终于把那片抹了果酱的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何老师，你那个舞台——真的不能提前看一眼？我们好奇好几天了。”
“不能。”何旭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决赛之前，谁都不许看。”
李不凡和陈易交换了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没再追问。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端着粥碗坐下时手还在抖，有人对着纸反复念叨歌词，有人趴在桌上闭着眼做深呼吸，额头上却全是细密的汗珠。
宋应文今天没有缠肌贴。
他走进食堂的时候，何旭特意多看了他的右腿一眼。
走路的姿态已经完全正常了，步幅均匀，重心稳定，没有任何代偿性的偏向。
他在何旭旁边的空位坐下，拿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偏过头看了何旭一眼：“何老师，我今天能跳了。”
何旭放下粥碗，看着他：“你自己觉得能跳了？”
宋应文没有犹豫：“能。”
何旭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移开目光，重新端起粥碗：“那你自己看着办。”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把餐盘放到回收架上，转身往外走。
经过李不凡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说了句：“你今天要是再抢拍，我就不只是骂你了。”
李不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那你还会干嘛？”
何旭头也不回：“我会让你出不了道。”
李不凡浑身一颤，“呸”了好几下，眼神幽暗：“何旭哥，怎么大早上就说丧气话？”
上午九点，全妆彩排正式开始。
演播厅里的灯光比平时亮了至少两个度，所有设备全部开到最大功率，空调的嗡嗡声被音响的底噪彻底盖了过去。
候场区里站满了人。
二十个选手，已经全部换好了决赛的舞台服——不同颜色、不同风格，但每一件都经过反复试穿和调整，确保在舞台灯光下呈现最完美的效果。
发型、妆容、耳麦、手麦、舞台鞋——全部就位。
唯独何旭是个例外。
他穿着他那件万年不变的黑T和深灰色运动裤，头发甚至没怎么打理，就那么随意地垂在额前，走到舞台上站定。
音响组的人早已预料到这一幕，有人低下头假装调试设备。
彩排的流程和昨天一样——何旭从头到尾只走位，不跳舞。
他甚至还故意连表情都省了，全程一副“我就是上来遛弯的”姿态。
选手们陆续上台，全妆全服地走完了整遍流程。
杨胜的舞台服是暗红色的，领口镶着一排极细的银色铆钉，在舞台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站在舞台中央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祁绪楠穿着纯白色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走位时带出的风让胸针微微晃动，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李不凡今天倒是不抢拍了。
何旭站在监控台后面，看着他完整走完副歌，没有任何抢拍，甚至比平时还稳了几分，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最后一遍走位结束的时候，导演在舞台侧方拿起对讲机：“全妆彩排结束，所有人进入休息状态。晚上六点准时集合。”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选手们三三两两地往候场区走，有人终于能坐下来喘口气了。
何旭从监控台后面走出来，把流程表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穿过正在收拾线缆的灯光组和搬运道具的舞台组，从侧方通道走出演播厅，往四楼的方向去了。
化妆间的门开着。
庄雯敏已经到了。
她正站在那排服装架前面，手指捏着那件黑色衬衣的肩线，在灯下仔细地查看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偏过头看了何旭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件随处可见的T恤上停了一瞬：“你彩排就这样去的？”
“嗯。”何旭走进来，很自然地在那张化妆椅上坐下。
庄雯敏看着他那个理所当然的姿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行，那我开始了。”
旁边的两个助理已经推着工具车走了过来。
车上摆满了各种何旭叫不上名字的东西——粉底、高光、阴影、眼线笔、睫毛膏、定妆喷雾，还有好几把不同尺寸的刷子。
庄雯敏拿起第一把刷子的时候，何旭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的妆造比昨天试妆时更精细。
庄雯敏的手法比昨天更慢了，每一笔都像在雕刻一件即将被放在聚光灯下供人审视的艺术品。
她蘸了粉底，从何旭的颧骨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两侧推开，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某种易碎品。
旁边两个助理偶尔递上来什么东西，庄雯敏接过去，用完，递回来，全程没有多余的话。
何旭闭着眼，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偶尔扫过他的眉骨和下颌线，凉凉的，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温暖。
但他没有睡着。
他想到了晚上的舞台。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上舞台的时候，紧张到腿抖，在台上跳了不到三十秒就忘了动作。
他想起一公的时候，左耳几乎听不见，手麦握得手心全是汗，但他还是跳完了整支舞。
他还想起在练习室里一个人对着镜子跳《Ouroboros》的那些夜晚——地板上的汗渍、音箱底噪的嗡嗡声、江言白放在门口已经凉透了的饭盒。
他把那支舞从头到尾跳了一百多遍，每一个细节都改到他自己挑不出毛病为止。
今晚，他要把它跳给三千个人看。
“睁开眼。”庄雯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走神。
何旭睁开眼。
庄雯敏正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支极细的眼线笔，偏着头审视着自己刚刚完成的最后一步。
她的表情专注而挑剔，目光从何旭的眉眼一路扫到下颌线，然后在那件黑色衬衣的V字领口上停了一瞬。
“好了。”庄雯敏把眼线笔放回托盘上，往后退了半步。
何旭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比试妆时更锋利、更精致——庄雯敏又去掉了那些多余的痕迹，只留下最干净、最准确、最能突出骨相本身的线条。
那件黑色衬衣换上之后，整个人的气质彻底变了。
V字领口开得很深，刚好卡在胸骨下方，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上方流畅的肌肉线条。
腰侧的开口比试妆时还要更低一些，收紧的腰线像是整个人被什么锋利的工具切割过，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庄雯敏退到三步之外，双手插进裤兜里，目光从何旭的脸移到那件衬衣的肩线上，最后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上。
她沉默了好几秒：“行了，你出去吧。”
何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对着镜子最后一次拉平衬衣的肩线，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他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正好有一群人经过。
杨胜走在最前面，穿着他那件暗红色的舞台服，正低头和陈易说着什么。
他余光扫到那扇门开了，下意识地抬了一下眼——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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