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国破家何在 七
第一章国破家何在（七）
盛向晨本能地向发声处望去，在他与来者对视的那一瞬间，双方都怔住了。是他吗？真的是他吗？他回头的姿势是那么的熟悉，她至今都无法忘却，某种说不出的感情涌上心头；他微微一震，始而惶惑，继而愣住，天，这世上真的有那样巧的事么？他张张口，在心底念叨过的千万次的名字，如今却发不出一个字。到了最后，杨诺清终于忍不住，激动地冲上前拥抱他，泪像雨打似的，“是你！真的是你！你这笨蛋，这一年去哪了？害我找你找得好辛苦，你知道吗，我们都以为你牺牲了。我每次梦见你，你都满脸是血站在我面前，每次我都是哭着醒来的。可我不信，我不信你就这么牺牲了，你说过接下来的路我们要一起走！”
盛向晨眼里噙着泪，吸一大口气将它吸回去了，声音里有少许哽咽，“诺，诺清，我没想到在这会遇见你，更没想到我们真的可能会重逢。我本打算如果回北平找不到你，我就回延安去。我们重逢了，真好。”
我看了他们半日，渐渐理清了他们的关系，他们是认识的，不但认识，还相互青睐。
原来盛向晨一直牵挂着的人是杨诺清，天下竟会有这么巧的事！我的老师竟要成为我的姐夫！而我的姐姐也会变为我的师母！看见他们重新重逢了，我心里自是很高兴的。
“这是我妹妹。”杨诺清冷静下来后向盛向晨介绍我。
“你妹妹？”盛向晨有少许狐疑，看了看杨诺清又看看我，“杨诺清，杨诺怀，我该想到的。是你妹妹救了我，没有她我指不定早死了。”
杨诺清转头看向我，感谢的话就不必多说了，我与她相视一笑。
“你怎么回西安了？你不是在北平吗？”盛向晨问。其实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北平不是还有交通站吗，你怎么离开了？
“东北根据地缺乏弹药，而我爹恰好也是做有关这些的买卖，我此番回来就是和他谈谈的。”杨诺清道。
“是上级派你来的？”
“不是。”
“这属于擅自行动了吧……”
正说着，突然外面有人破门而入，把整个屋子挤满了。一个个虎背熊腰、凶神恶煞，腰上还别着枪。
“怎么会有人呢？”杨诺清奇怪了，但又不得不镇定下来。
“你来时注意了没有？”
杨诺清摇摇头，她确实大意了，一路上想的都是他，这才疏忽了。只是苦了自己的妹妹，什么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跟着她受苦。
我第一个反应就是会不会被国民党察觉了？我已经把命跟他们拴在一起，要死一起死！
进来的人背着手排成两列，盛势凌人。诧异间最后进来一人，身披大衣，头戴毡帽，毡帽遮住了半边脸。一进来便问：“你真的喜欢我女儿？”
我和杨诺清同时叫道：“爹！”
不错，这人正是杨辞。当他接到女儿来这的消息，便急匆匆赶来了——自己的女儿竟跑来私会男人？！一个姑娘家家的，传出去也不怕被人说闲话？！
我对他这种行为很反感，禁不住便嚷道：“爹你怎么能跟踪我呢？！”
他睥睨我一眼，把大衣裹紧了一点，“你才知道啊，我早叫阿福提醒你了，你不听！你先别插嘴！”
我还想说点什么，杨诺清拉了拉我，轻轻摇摇头，我这才咽了回去。
盛向晨知道是未来的老岳父来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是的，我爱她。”杨诺清在边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杨辞点点头，一抬眼便看见他写的粗体小楷，书法里的磅礴之气是只有一定程度的人才看得出来的，但若是不识字的，也会被这笔楷书所震惊！一眼便使你忘却自己的灵魂。
“这是你写的？”杨辞指着它问。
“晚辈不才，近日就要离开西安，就就地取材，拾两块木炭献丑作下此文。”
这小子，日后必定大有所为。杨辞想。
《出师表》是三国孔明所著，原本是上奏给后主刘禅的奏折，言辞中隐含着许多治国之道，若是刘禅重视此番忠言，蜀国也不会败。他盛向晨不想成为诸葛亮，向政府请的愿还少吗？九一八后，他带领学生代表团到南京请愿示威，要求政府出兵抗日，可换来的是什么，是他们的高压水枪和一梭梭子弹！北平一二九运动时，他带领着学生冲在最前头，要求政府出兵抗日，可换来的是什么，是军警的皮鞭和与诺清的分离！他得到了什么？！政府又听进去了什么？！他有时真想大笑三声——好个国民政府！
可欣赏归欣赏，杨辞总得为女儿的未来着想吧。于是他问道：“你家可有良田？可有房产？父母是否还健在？”
我很不满杨辞第一次见面就问人家这样的问题，如果我是盛向晨，对他的印象一定会在我心里大打折扣。“爹你怎么能这样问？！”
“都说叫你不要插嘴！”
盛向晨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大口气。他没有因杨辞的问题而愤懑，反而让他想起了他的家乡，那些黑土地上正处于水深火热的人民。他的祖籍在东北，在那片肥沃的土地上。可是，现在却被侵略者占据着，他的家，在何方呢？
他的目光射向远方，如隔世般清远，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般，“家？在哪？我还有家吗？天当被，地当床。家在哪呢……”
杨辞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他所希望的上门女婿不正是这样的么？没钱没势，入门了也不会欺负诺怀，他们又彼此两情相悦，很好。
哪曾想二女儿竟上前两步从背后抱住盛向晨道：“你什么也没有了，但你还有我，往后的路不管有多艰难，我们一起走！”
杨辞看得呆了，笑容僵硬住，“等会儿，你们……”
盛向晨抽开杨诺清的手，向杨辞道：“杨伯父，我是真的喜欢诺清，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守护她。”
杨辞惊呆，张着嘴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半响才低声说：“哦，你们是那么回事啊……”想了想又换了副面孔，“既然这样，不可以！”
“为什么？”盛向晨和杨诺清同时道。
“‘为什么’？你没钱拿什么养活我闺女？连个归宿也没有，叫我闺女和你喝西北风吗？”杨辞冷冷道。
我又一次打抱不平，插嘴道：“爹你怎么能这样？现在提倡的是自由恋爱！”
“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杨辞接着又问盛向晨，“你也是共产党？”
盛向晨猜他想毕已经知道杨诺清的身份了，也不否认，“是，我是。”
杨辞嘴角抹出了一道不经意察觉的冷笑，“既然如此就更不行了，叫我女儿陪着你出生入死？”他顿了顿又道，“我明白了，她每次回来说的那些个，都是你教的。也是你将她领上这条不归路的。这就是你爱她的方式吗？”
“爹，您错了。”杨诺清与盛向晨十指相扣，“我爱他，但我更爱我的信仰。为了这份信仰，我可以豁出性命。”
“你……你……”杨辞被这番言论气得脸色铁青，指着盛向晨和杨诺清对众大汉道：“把他、她给我带回去！锁起来！他，明天给我拉到后山喂狼！省得祸害我闺女！”
我被他的举动惊住了，连忙替他们求情，“爹你……”
“少多嘴，我连你一起关！”
我不敢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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