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国破家何在 六
第一章国破家何在(六)
第二天,不知怎的,杨诺清和杨辞闹僵了。昨儿还好好的两人,早上在院子都不搭理对方了。杨辞在看货单,时不时跟旁边的伙计嘱咐两句。杨诺清则耐心地解答着婆子们的问话,跟她们讲这两年北平发生的好玩的事。他们的方向都是背道而驰。我偷偷瞄瞄他俩,也不敢吭声。(注1)
恰巧这时老王走了进来,欣喜地说:“老爷,我要走了。呵呵,老爷和小姐都是文化人,我肚子的墨水少,老爷和小姐认为给犬子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杨辞把货单递回给伙计,不假思索地说:“叫‘守己’吧。”
杨诺清听他这么说,知道他是针对自己的,一字字地说:“叫‘抗战’!”
俩人的目光碰到一起,仿佛摩擦出了火花,吵起来也是必然的——
“‘守己’好!”
“‘抗战’!”
“我说‘守己’就‘守己’!”
“我说‘抗战’就‘抗战’!”
俩人的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扭过头去,不欢而散了。
“这……”老王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我被他俩突如其来的争吵与离去怔住了,婆子和伙计见此景议论纷纷。想想可能是杨诺清给杨辞讲了抗战的宣传语杨辞怒了,过两天又会好的。
我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向前拍拍老王的肩膀,把他给拉回了神,“叫‘和平’吧。”说罢我出了后院。
“守己、抗战、和平……”老王在原地扳着手指算着多来的三个名字,不知该用哪个,自言自语道:“得了,我还是拿生辰八字请算命老先生取吧!”
我现在算得上是被软禁的了,家门口不知何时多了守卫,一见我跨入他们所控制的范围,立马面不改色地把我拦住,也不说理由,活像俩木头人。
我见无趣,实在闷得慌,就在院子里瞎逛。逛着逛着倒逛出新奇了,看到天空飞翔的鸟就想到了鬼子的飞机和大炮,幻想着自己一枪一个把它们都打落下来。越想越觉得爽,不禁偷着乐。
金叔拿了份报纸四处找我,见我偷着乐,也乐道:“三小姐,啥事这么高兴哪?没看报纸呢吧,这里有你更高兴的!”
听他这样说,我赶忙接过报,果然,一串振奋人心的字眼映入眼帘——
“张杨发表对时局宣言,八项主张要求全国采纳,蒋委员长在兵谏保护中”。(注2)
接着下面又讲昨天张学良和杨虎城是怎样武装扣押的蒋介石,我不禁对他们的体魄心生敬佩!幸亏昨天二姐来得及时,否则今天报纸上登的就不是这些了,看来以后要学会冷静。
接下来,接下来会确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吧?国民政府终于要抗日了!
想到这,我不禁念出了声,“国民政府要抗日了——”
“是呀,是呀。”
我激动得泪流满面,一抬头,太阳高升了。
我急匆匆冲上楼奔向杨诺清的房间,大家伙见我此举,以为出了什么事,纷纷让道。也有一些躲闪不及的,“哐啷”一声铁盆从手中滑落,水流遍地。
“姐!姐!”
“干什么呢?乍乍呼呼的。”杨诺清正翻着书,头也不抬。
“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就快要成立了!”我将报纸塞到她面前,喘着气说。
我本以为她多少也会惊讶一些,再抬起报纸做一番讲论,然后激动地举起右手喊口号,没曾想她只是扫了一眼报纸,淡淡道:“这我早知道了。”
我有些失望。惊讶的竟是我,“你早就知道了?什么时候的事?”要知道,她自从回家后就没上过街,没看过报纸。
她抬起头,笑着看着我,“昨天你闹腾之前,张学良和杨虎城就通电全国了。我之所以去学校,就怕你再弄点什么出来。你的脾气我还不了解?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不告诉你?告诉你你还不乐翻天?现在知道也不迟吧?”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姐姐的心思果真细腻过人。我边玩弄着报纸边问:“姐,你这次回来怎么不跟我说北平发生的故事了?你上次唱的那支歌,我还不会弹呢!还有,那首词里的‘英特纳雄耐尔’是什么意思?”
她蹙下眉,将一把椅子拉到她面前,示意我坐下。我期待着她的回答,她却抚摸着我的长发,语重心长地说:“诺怀,有些人,有些事,你不明白比明白的要好。”我正莫名其妙,她又说:“我来的时候想了一路,我已经对不起爹了,更不能把你带上这条道路。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些,你全当没听见吧。大姐走了,我也走了,只剩你照顾爹了。听姐的,长大了不要学姐,一定不要。平平凡凡过完此生,挺好。”
我此刻的心情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毕竟这个问题也在困忧我。古代女英雄忠贞报国的故事我知道不少,花木兰,梁红玉,穆桂英……爱国的诗句更是多不胜数。中国有句古话——百善孝为先。如今忠孝不得两全,鱼和熊掌不可得兼,理应舍生取义也。那么,什么是“生”?又什么是“义”呢?
杨诺清见我沉默了,提醒我道:“或许,你可以学学张謇。”
张謇是晚清的爱国商人,走的是实业救国的路线,虽然最后失败了,但他这种精神还是值得我们去学习的。杨诺清这么说,无异于是让我留家中,继承产业,用另一种方式去救国。
我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说的并不是无道理,但我却觉得商业救国在这个年代已经起不了什么作用了,试问有几个商人救得成功?爱国应高于一切,为了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舍弃亲情有什么关系?必要时,应献出自己的生命——这句话是盛向晨对我说的,当时听了还觉得离我很远,现在倒觉应景了。这样想竟不经意说出来,“为了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舍弃亲情有什么关系?必要时,应献出自己的生命。”
杨诺清吓了一跳,心想妹妹的觉悟怎么这么高?但细细一想,这句话似乎很熟悉,像是在打哪听过。是他?!脑海里顿时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瞳孔俶然放大,她激动地向前摇着我的胳膊道:“这句话是谁教你的?告诉姐!”
我为难了,当初答应过盛向晨不能对任何人讲他的事情,现在不小心将一些敏感的话题漏了嘴,这可如何是好?我赶紧用别的理由搪塞过去,“是我的一位老师,他是个进步青年。”这话不假,盛向晨的确是我的老师,在没有确定他的身份之前,暂且他是进步青年吧。
杨诺清怔了怔,摇着我的胳膊的垂了下来,又喃喃自语好一会子。看见她有点失常的样子,我心里直发毛,越看越害怕了,“姐你怎么了?别吓我!”
她抬起头来,一副不死心的样子,“你能不能带我去见他?”
“这……”
她又抓住我的手,伸出一个手指头道:“一眼就好!远远的……远远的……”
我心软了,谁叫她是我二姐呢?我又问:“一眼?远远的?”
她咬牙,“一眼!远远的!”
爹去上货了,我们想要出去正是大好时机,随便找了个出去的理由给门口的两块木头,他们许是见杨诺清跟我在一起,就放行了。穿过喧喧嚷嚷的大街,绕过杂乱无章的巷子,再走过一条河,这才来到那个偏僻的地方。一路上我们都在想着各自的心事,完全没有留意道身后不远处鬼鬼祟祟跟着我们的人。
到了目的地,我先让杨诺清在不远处藏好,再进屋。门没锁,盛向晨自然在里头,刚想向他打招呼,忽然被迎面的一堵墙给吸引住了——墙上写的是极好看的楷书,粗粗的字体,上面赫然写道: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
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
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棉、允之任也。
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我看得呆了,虽然这首《出师表》我幼年时已背得滚瓜烂熟,今日在此见盛向晨书,胜过读七八年书!他竟有如此的志气!
盛向晨回过头,双手如水墨一般黑,见是我,问道:“票买好了吗?”
我已经呆了,没回过神,“啊?票……票……”
突闻门外一女声轻轻唤道:“盛向晨。”
注1:婆子,即年老的女佣人。
注2:出自1936年12月13日的《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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