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国破家何在 八
第一章国破家何在（八）
盛向晨和杨诺清被杨辞关起来了，在院子的两个房间，中间隔着一堵墙，门口还有专人看管。
杨诺清向外嚷几次后知道自己是暂时出不去了，就冷静下来想了想，趴到与盛向晨相隔的那堵墙上，往那敲了敲，“向晨，你在吗？”
墙并不坚固，这一点她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做错事就被杨辞关到这，不点灯时黑乎乎的怪吓人。有一次杨诺宁被关到对面，她咳嗽的声音被杨诺清听到了，从此只要关的时候对面有伴，也就不感到寂寞和害怕了。
盛向晨听到声音后也趴到那，敲了敲，“在，在想你。”
杨诺清嘴角勾了勾，假嗔道：“都是快要死的人了，还贫！”
盛向晨将耳朵贴在上面听了听，答道：“是真的，我在想，能为你死，真好。”
杨诺清又笑笑，泪却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她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要让他听到异样。她抚摸着面前的雪白的墙，就像是抚摸着他的脸一样，神情飘离，“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我刚到北平，一下黄包车就撞到冒冒失失的你，笨蛋，明明是我撞了你，你还一个劲地道歉。这一晃，五年了。”
五年，包含多少心酸，多少无奈。盛向晨听得出来，杨诺清无声的哭了，他知道她是故意不让他知道，她是个多么要强的女子。“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一定娶你。我们一起战斗。”
“会的……会的……我爹只是正在气头上，他会理解我们的。”
在他们叙旧的同时，杨辞正在心里酝酿一个计划，一个能在最后关头救女儿于水深火热的计划。他想好了，明天一早就将盛向晨扔到后山，再回来跟女儿说他已经死了，让她彻底断了这条心。最后再偷偷派人将盛向晨拉上车送得远远的，让他们永不相见。世界上好男人多得是，还在乎这一个？改天他给女儿找个好的，踏踏实实的过日子，让她的那个什么信仰永远掐死在心中！待她发现的那一天也已经晚了，是恨自己还是感激自己，随她去。
这个罪人，自己非做不可了。
“爹，您真的要杀了盛老师？”我推开门，小心翼翼地问。
“要不然呢？让他祸害你姐姐？”杨辞的目光从窗外转向我，“我告诉你，你敢耍什么花样我饶不了你！”
“可他是我老师啊！”我急了，“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您在开玩笑吧？！”
“你看我是在开玩笑吗？！老师？老师怎么了？哦，敢情你的那些荒唐行为是他教你的？一个老师，就要懂得什么是为人师表！”
“您……你……简直是不可理喻！”扔下这句话后我摔门而去。
此刻是傍晚，我去找杨诺清，光线照到门锁上亮晃晃的，很是耀眼。我对门口的两个守卫说：“让我进去，我跟我姐姐说两句话。放心，很快就走，不会让你们难做。”
守卫听我这么说，互相看了一眼，将门打开了。我进了去，将耳朵贴在墙上的杨诺清奔了上来，低声对我说道：“你想个法子，将盛老师救走。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我之所以来就是要跟她说这个的，我提出了条件，“可以，不过你们要带我一起走！”
“不行！”杨诺清斩钉截铁，“其他的什么都行，就这个不行！你走了爹怎么办？”
我一屁股坐在床上，“你不答应，我也不答应！”
杨诺清快被我气死了，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最后停了下来，一副大义凌然的样子，“我有我的信仰，我愿意为它奋斗终生，至死不渝。可你不能，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还有你照顾着爹呢不是？在他膝下的只有你我了！”
我被她说得有少许愧疚，还想说点什么，有人敲敲门，一守卫的声音响起，“三小姐可以了没？老爷快来了。”我急急应了声，看了杨诺清最后一眼，起身走了。
我离开后上了楼，趴在三角钢琴上想了又想，抚摸着洁白的琴键，心里沉重万分。思绪如波涛汹涌的我趴在上面睡着了，我梦见杨辞独自坐在家门口，目光远远的看不到尽头，从未动过一动，就这么老去，逝去。我在远远的看着他却不能靠近，想喊却又似有人呃住我的咽喉，叫我发不出声。就在这时，我的手指碰到了琴键，“嘣”地一声把我惊醒。我回到现实，已是深夜，我发了会呆下楼跑到杨辞的房间。见他还没睡，便拉他去喝酒，顺便让厨房做几碟下酒菜。
我是不会怎么喝酒的，一杯下肚胃就如火烧般，便再也不敢喝了，只顾吃菜。杨辞一边大口喝酒一边看着反常的我。我找准机会说道：“爹，我有事跟您说。”
杨辞喝下一大碗酒，他已经五六碗下肚，脸上有少许发红，“是你姐姐的事？免谈，免谈。”
“不是，是我想好了，从今往后和爹好好经营生意，不再惹事了。”我看着他越来越红的脸道。
杨辞显得很高兴，拍拍我的肩，半醉半醒道：“这才好嘛！这才是我杨家的女儿！什么打仗啊，我们不管！”
他不喝了，但我不干，端起酒碗敬他，“爹，女儿敬您。”
“好，好。”
“爹我再敬您一碗。”
“好……好……”
“爹我再敬您。”
“……”
他没喝完就倒下了，桌子上的空碗差点咕噜滚下，我伸手接住。又轻声唤来金叔，把杨辞扶回了房间。接着从杨辞衣兜里摸出钥匙，对金叔道：“金叔，替我弄辆车来。”
“车？”金叔想想，瞬间明白了，慌忙道，“这可使不得！三小姐，要是被老爷知道就麻烦了！”
“那您帮还是不帮？”
“我……”金叔叹了一大口气，“明天送货的车多出一辆来，我看看去！”
我笑了，还是金叔最疼我。
金叔走后，我去厨房做了几碗面，下人们都睡了，没人会察觉。弄完面后，我还在上面洒上一些特殊的粉末，用筷子拌了拌。这种粉末叫蒙汗药，江湖上都有，沾上一点都能让你睡上老半天。杨辞是什么人？什么东西搞不到？
做面的时候我就在想，今晚的举动是否太冲动？该不该这么做？做的方法对吗？
一路上懵懵懂懂地就端着面来到守卫面前，守卫问我来干嘛，我微微一笑，故意嚷给他们四个听，“各位大哥看门都饿了吧，我特意为各位大哥做了几碗面，趁热乎劲吃了吧。”
他们一听见有吃的就聚过来，一边说着客气话一边大吃，什么也不顾了。我微笑着看着他们，现在就等这药效了。
果然，不过一会，他们就东倒西歪，一个个都在地上打起了盹。我摇摇头，真没两下子，以后怎么跟我爹混？
把盛向晨和杨诺清成功放出来后，我对他们说：“你们不是要军火吗，就藏在粮仓里，我手上有钥匙。拿到以后，你们赶紧离开这儿，出了西安就安全了。”
盛向晨问：“那你呢？你怎么办？”
“你们愿意带我走吗？”
“不行！”杨诺清道。
我嘿嘿一笑，“即使你们愿意我也不走了。”
我想好了，留下来招顾爹。
粮仓表面看似是粮仓，其实里头大有悬机。里头有地道，地道口通向两个地方，一个是不大不小的贮存空间，一个则是大得如院子的堂室，平时杨辞的几百号兄弟有要事商量就聚集在这儿。这个地方知道的人并不多，所以杨辞才敢把军火藏在这。只是，他忘了我。
打开粮仓贮存室里的那一个个箱子后，盛向晨和杨诺清不禁赞道：“都是好枪啊！”箱子里的三八大盖、盒子炮甚至还有狙击步枪等都是杨辞花大价钱买来的，自然是上好的。
将军火装车时，金叔忧心忡忡瞅着我们，不断在催。装完后盛向晨对我说：“我总觉得对不起你，你爹不会把你怎么样吧？”
我笑笑，“我是他女儿，他能怎么把我怎么样？倒是你们，我还等着喝喜酒呢！”
盛向晨和杨诺清脸一红，目光碰到一起，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盛向晨又说：“你救了我两次，我该怎么报答？”
“你现在不仅是我的老师还是我的姐夫，应该的。对我姐好点就是最大的报答了。”
杨诺清轻轻抱了抱我，在我耳边轻轻说：“诺怀，好好听爹的话，帮姐照顾着爹，他年纪大了，迁就些。”
我点点头，金叔又在催了，催了两句后，他不舍地说：“二小姐，下次回来，老金叔还给你做猪肘子！”杨诺清登上卡车，朝他挥挥手，汽车发动着远去了，只能听见越来越远的断断续续的语句——“……一定……保重……”
每个人对于自己的未来都是未知数，唯一能做的只有一步步走下去。于我，未来是一辈子经商吗？我不知道。于盛向晨和杨诺清，未来是平静还是险阻？他们也不知道。对我们而言，很可能这一别就成了永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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