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国破家何在 五
第一章国破家何在（五）
我刚想知道出声者何人，一抬眼却看见一个上身褂子外裹大衣下身长裙的女子从不远处向我们走来，她的手里还拎着个行李箱。
我惊道：“二姐！”
学生们又惊又喜，“杨师姐，你怎么回来了？”
杨诺清微笑道：“学校放假，回家住几天就走。倒是你们，不上课在这干什么呀？”
一提这，学生们义愤填膺。因为杨诺清在当年的九一八可是组织过大规模游行的，有勇有谋，还差点火烧与日本人勾勾搭搭的政府官员的房子，学生们都想跟她取取经。“我们请愿不成，想示威游行，要求政府联共抗日！”小兰说。
“哦。”杨诺清笑了笑，“西安的‘一二九’我已经知道了，张将军不是做出承诺了么？多给他们点时间。如果他们此刻正常商议，突然你们一来搅合，把他们惹烦不高兴了，改变主意怎么办？”
学生们纷纷明白了，一个个低下头去，我小声地叫了声，“姐……”
阿福反应过来，对杨诺清作了个揖，“您是二小姐吧，我是杨公馆新来的下人。您快劝劝三小姐吧，否则她出岔子老爷又会怪我的不是了。”
杨诺清把目光转到我身上，此时我眼中的怒火已渐渐平息，她看着我的双眼道：“你的心情我能理解，爱国没有错，但这也是要讲究方法的，不是吗？我们现在，就是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她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看着学生们道：“上次的游行大家做得对！做得好！但是，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看他国民政府怎么说！如果大家还当我是你们师姐的话，就先回去，好好学习，攒足了力量才能与侵略者相抗横！才能成为中华的栋梁！”
我真是越来越佩服她了。五年前，她举行九一八请愿游行，那时的我还在上国中。在道路旁看到她此举还为她捏一把汗，谁知道她就凭着她那张嘴和过人的胆魄，愣是把军警说红了脸，就连罗承山也差点被免职。从此以后，我就立志要成为一个像她一样的人！而她今日的一席话，又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后来，她毕业跑去北平教书，除了近两年，一年才回来几次，每一次她都给我讲当局的形势，我们该如何去做。一次我问她北平有一个村子，几十口人全让过路停歇的几个日本兵杀光了，这件事她知不知道。她点点头，神情开始游离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如果他们都能武装起来，把力量拧成一股绳，就算有十几个日本兵也都不怕了。”
说是这么说，可老百姓的麻木我们是有目共睹的，他们的封建思想远远超出了我们所能想象的范围。所以当她说要改变他们的思想时，我说这怎么可能，你是一个教书的，哪管得了那么多事。
回到家后，大家见杨诺清突然回来了，都大喜，也没人理我去了哪，杨辞也高兴地抱了抱她，“我的二丫头，我的诺清，你终于回来了！我和你老金叔都十分掂记你呢！尤其是老金叔，经常念叨什么时候可以再给你炖红烧猪肘子，今儿可算是有机会了！”
杨诺清听了笑着转了几个圈，“我这不是挺好的嘛！您呀，就不必太操心。况且，我已经长大了。”
杨辞笑着摇摇头，露出满是父亲的慈爱。天下父母哪一个不操心自己的儿女？在他们的眼里，儿女都是长不大的孩子，而他永就像是哺乳期的母亲，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她们断了奶。
我笑嘻嘻地看着杨诺清的衣着，“姐，你越来越像个老师了！”
金叔也乐道：“是啊！二小姐最后一次离开是在民国二十三年的吧，如今有一两年没见，二小姐越来越有气质了，也越发俊俏了！”
杨诺清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转移了话题，“爹，我饿了，有吃的吗？”
杨辞一拍额头，“哎呀，你瞧爹这记性！路途劳累，你先去休息休息，我让老金叔做猪肘子去，你最爱吃了。你说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去火车站接你呀……”
安顿完一切后，杨辞靠在青藤椅上翻阅书籍，暇意得很。二女儿的归来，使他似乎变了一个人。往日的冷面面具也拋去了，展现出来的，才是他这个真正的人。有人说，他最偏爱三女儿，其不然，对他而言，她们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宠爱。想到这，他不禁皱皱眉，头也低了些。他对于他的大女儿，是有一丝愧疚的。当初他就不该给机会让她去投军！他原本只想让她做一个平庸的女人，不必活在战火硝烟中，否则他会在家整天提心吊胆。可是，这也怪自己，稍不留神看不住就让她给跑了！如今也有五年了，她是死是活在哪他都不知道。当她已经死了吧。他曾这样想过，但又迫切地想知道她在哪，参加过哪些战役？有没有负伤？过的好不好？这样的矛盾心理，久久的在他脑海里盘旋。仿佛只有得知了消息，这样的矛盾心理才会折断翅膀停下。
他甚至后悔当初不该在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对她大吼，她离开的时候有没有红着眼？然而，有很多逝去的东西是无法改变的。他将目光转向窗外，这大概已经成为永久的遗憾了吧。
他不愿再去想了，一抹落日的余晖映在了窗台，好好走好当下的路才是最重要的。他把书一合，向外嚷道：“老金，给二小姐炖的猪肘子好了没有？！”
吃饭时，满桌佳肴，这也算是为杨诺清接风洗尘了。杨诺清一边答着杨辞的问话，一边嚼着饭。杨辞问：“这次回家准备住几天？”
我别了一眼她，她的筷子停了停，又继续夹起菜，“学校放假的时间不长，几天就要走了。”
杨辞“哦”了一声，许是为了掩盖语气中不经意的失望，他夹了块猪肘子伸到她碗里，“来来，吃点这个呀，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两年没回来，胃口没变吧？还有，这个味是老金叔做的，独一无二。是不是很熟悉？”
“嗯。”杨诺清咬着肘子，笑着点点头。期间我总觉得她要说什么，但看她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知道是在忌讳什么还是因为我在的缘故。
想到这，我把碗筷放下，说：“我吃饱了，回房看书。”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听到杨辞说：“有空多看点书，别整天整那没用的。”
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自我下午回来后，他不曾跟说过一句话。不知道“清者自清”用来这里合不合适，我没干伤天害理之事，他要生气，那是他的事。你才整那没用的！心里这样想着，我没应他，给他一个背影，转身上楼去了。
杨辞摇摇头，叹了口气。真是拿她没办法。轻轻干咳一声，对杨诺清道：“你妹妹走了，你要说什么就说吧。”他也看出了杨诺清的不对劲，自己的女儿自己还不知道吗？
杨诺清见妹妹走了，爹也提出来了，犹豫了会，心里想着策略。忽然放下碗筷离座，起身跪在杨辞的面前。
“你这是干什么？”杨辞愣住了。
“女儿不孝，离家两年不带个音讯回来，让爹担心了。”杨诺清说道，“这两年不能呆在爹的身边尽孝，全让妹妹替劳，是我这个做女儿做姐姐的不是。爹，在这诺清给您磕头了！”说罢她嘭嘭嘭地在杨辞面前磕了三个头，把杨辞看得差点落泪。
“不不……你先起来……”杨辞赶忙将她拉起，“你忙嘛，要说不孝，也是你姐姐。”
杨诺清重新坐下，说道：“爹，我这次回来，一是为了看您，二就是想请您帮个忙。”
杨辞有点不可思议。二女儿从小就是个自立自强的孩子，有什么麻烦的事几乎都是自己解决，从小到大，还真没有几件事是要求他的。现在，这件事一定很大了。杨辞微微点点头，看了杨诺清一眼道：“你说吧，只要是我能帮到的。”
杨诺清看了看两旁的下人，没有说话。杨辞见她这番模样，又遣了下人，她这才开口道：“爹，此事您要帮了，全东北的老百姓都会感谢您的。我们的战士，在东北与日寇血拼，损耗过大，若是您拿出一部分武器来帮助他们，不仅可以救他们于水火之中，还可以为抗日出一份
力！”
杨辞是商会会长，这一点大家都知道。但极少人知道，他不仅干正经买卖，还走私军火，否则，他手底下的几百“精兵强将”靠什么来吃饭？
军火的进货渠道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进货的成本很高，这些武器他都是要高价卖出去的，要不就亏空了。如今听杨诺清要的是武器，他犯难了。他思索着杨诺清这些话，忽然被“我们的战士”吸引住。东北，中央军队早退出让给日本人了，更不会派兵去抵抗。那么，就只剩下东北抗日联军了。他大骇，吃惊地望着杨诺清道：“你是共产党？”（注1）
杨诺清也不否认，微笑着点点头。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差点晕厥，女儿怎么能跟共产党挂上钩呢？要搁在清朝，这样的党派可是要灭门的！不过想想也对，就凭着她常年一回就讲的那些话，不是也奇怪了。
他激动得将筷子都折断了，“不给！”
杨诺清不急不慢继续劝道：“我们党的革命纲领是推翻帝国主义的压迫，建立真正的民主共和国。是真正的。国民党的腐贩无能您也是有所耳闻的，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他们是很难做到的。总有一天，我们党会使中国的面貌焕然一新。爹，如果您拿出这批武器，我们的战士就会減少伤亡，就能跟日寇血战到底啊！”
杨辞又恢复了冷冰冰的面貌，“敢情你是替共产党当说客来了！我是个生意人，不懂政派之分。要军火？可以！但要按正常渠道，付的钱一分也不能少！其它的，你想也甭想！”说罢他起身走出客厅，想了想他又回头道，“你参加的那个什么党参了就参了，别整天在诺怀面前宣传。哪天你把她带沟里去，翻了船，我找你算账！”
杨诺清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都说不出话。
抚摸着面前白色三角钢琴乳白色琴键，我思绪万千。也许，只有当我静下心来时，我才会记起我最初的梦想。六岁时，曾和爹去一家西餐厅用餐，弹琴的乐者优雅地抬高双臂深深地吸引了我，我就跟爹说，我长大了，也要像他那样！可是，时间会改变一切。若是没有这场战争，梦想就不会只是在天底下人心中的一个梦了。
琴键有点凉，我的心更凉。往后的路该怎么走，我不知道。是该听爹的留在家中，还是该到战场上去？前者，是不忠；后者，则是不孝。
我望着窗外的一轮残月，重重地叹了口气。同一轮月下，有多少人在举杯欢唱，有多少人冻死街头？我又能干什么呢？我抬高双臂，一首曲子在我手底下泻出：
“国亡家破，祸在眉梢，挽沉沦，全仗吾同胞，戴天仇怎不报？不杀敌人恨不消……”
残月笼罩着西安，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心情下赏月的心情也是不一的。这一夜怕是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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