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国破家何在 三
第一章国破家何在（三）
北平。
全聚德附近的一人茶楼里，人声鼎沸。有人小声与同伴讨论着国事，有人用折扇不停挑逗着新买的鸟，有人哼哼着昨儿听的评戏，有人品着茶很有见识似的跟同伴讲名贵的茶产自何方……
杨诺清看了一眼门上的乌亮牌匾，四下望望，见没可疑的人才走了进去。
二楼包间坐着一个喝茶的男子，他身着浅蓝色长衫，戴着帽子和墨镜。边喝着茶还不忘望望包间门口，生怕错过什么人。
果然，当杨诺清出现在门口，他大声嚷嚷，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老朋友，怎么是你？来，今儿我做东，坐，坐！”
杨诺清坐下后，低声问：“这么急找我来有什么事？”
男子四下望望，把帽子压低了些，也压低声音说：“东北根据地正和日寇血拼，弹药已剩不多。这次找你来是我个人找的，跟上级没关系，前线在拼死拼说活，我们后方不能什么也不管吧。我们要想尽一切办法买到枪支弹药，为前方战士提供资源。”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你觉得此次行动有危险，可以不参加，我们本来就是擅自行动。”
男子叫徐徇成，是北平地下交通站站长，而杨诺清是他的站员。他们之间的联络点就是这个茶楼，这里通常人满为患，环境又嘈杂，不会轻易让人察觉出他们的身份。
“千万别这样说！我们是同志。”杨诺清想了想，问：“你是怎样想的？”
徐徇成见她同意，回答道：“据我所知，国民党的一些高层领导偷偷做着军火生意，只要有钱就会卖。我们可以尝试着交涉一下。”
杨诺清轻轻摇摇头，“我觉得有点冒险。国民党一直对我们党有偏见，坐不坐地起价不说，弄不好东西没买到还把自己搭进去。”她喝了口茶，又说，“我倒有个主意，要是用得好的话可能我们都不用出一分钱……”
休学后，我在家静养了一日。说是静养，其实不亚于软禁。杨辞不让我踏出家门半步，需要什么都可以吩咐下人去买。其实我心里都明白，他是怕我出去惹事，怕我再次受到伤害。毕竟，如今能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只有我一个。
第二天一清早他就来喊我起床，我睡眼惺松问他要去哪，他说要我跟他一同去拜访他的一个兄弟，周孟平。
我听了吓了一跳，立即用被子蒙住头，死活不肯起来。
以前听杨辞说，他有四个兄弟，都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兄弟。他们四个我小时候都见过，但是现在在西安的只有两个，包括杨辞有三个。另外的两个，一个不知何缘故逝去了，还有一个不忍看到世俗的污秽像陶渊明般隐居了。杨辞说，他们之间的义气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是无法用任何东西衡量的。一方有难，上千弟兄都会赴汤蹈火！
他的三兄弟周孟平我不是很喜欢，总觉得他带着一股特殊的神秘色彩，很难让人靠近。
但我拒绝杨辞主要是因为周明。周明是周孟平的儿子，每次见我都会像牛皮糖粘在我身上，怎么甩也甩不走。他还百般讨我的好，但他的行为只会令我反感。
杨辞并不知情，每每一到周家就同周孟平关在房间里，都不知他俩所谓何事。他将我拽上车，一路上冷面冷语，数落我的不是。我鼓着气，将脸扭向车窗，闭上眼不理他。
车子颠簸好一阵子，周公馆就到了。房子是半中半西式，纯白色，一点不比咱们家差。
互相寒暄几句后，我们正要坐下，周明欢喜的声音就飘进客厅，人未到，声就到了，“诺怀，诺怀！”哒哒哒地跑进来，见了我，更欢喜了，“你来了？！”
面前的青年穿着白色西服，擦得发亮的黑皮鞋，中分头抹了雪花膏，乌黑发亮，显然是特意准备好的。一股精神之气从他身上缓缓透来。
我向杨辞投去求救的目光，他却察觉不出，反而道：“你和明儿先去玩会，你们有好长时间可没见面了。我和你周叔有话说。”
我听他如此说，又看看周明，又气又急，可又有什么法子呢？周孟平看了看他的儿子，将目光转向我，脸上的一条长刀疤触目惊心，对我道：“侄女，如果警察署的人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你周叔，我派个人把他们的皮剥下来，挂在西安城门上！”
我打了个激灵，鸡皮疙瘩都起了。罗承成那伙人的确可恨，但这样未免太残忍了，中国人这样对待自己的同胞，也就不怪列强来蹂躏了。我不愿再听下去，转身出了门，周明在我背后喊道：“哎，诺怀你慢点，等等我……”
杨辞看着我们的背影，笑道：“年轻就是好啊。”
周孟平一听，知道机会来了，向前问道：“二哥，你觉得明儿咋样？”
杨辞不明他所谓何事，“好啊。”
周孟平见目的达到了，一乐，“你觉得明儿配诺怀怎么样？”
杨辞这才领悟他的意思，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于私心来说，这门亲事是好的，诺怀是大学生，周明是北平燕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两人无论从家世还是从身份来讲都很匹配。但是，毁就毀在他这个“但是”，她要这么早嫁人了，他的家业交给谁呀！不不，还是招个上门女婿靠谱，待他入赘，他就是杨家的人了，说什么也得乖乖的。
杨辞不由地轻轻摇摇头，“容我再想想。也要问问诺怀的意思。”
周孟平不免有些失望，但还是笑了笑道：“甚好！那就由二哥再想想！到时候咱们两家就是亲家了，亲上加亲啊！”
杨辞不愿在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转移了话题，“我说三弟呀，有人说你在西安卖红丸，有没有这回事？”（注1）
周孟平终于明白杨辞此行的目的，拜访他是假，来探他的虚实是真。他周孟平的确在西安卖红丸，而且一卖就能卖个大价钱，卖的都是有钱的主儿。但这并不是他的错，红丸的确祸害国民，但这都是那些瘾君子缠着他卖的，不卖给他们他们那副要死要活的表情又让他没办法。他虽卖红丸，但自己却不吃，也不许儿子吃，这才是过人之道。
除了卖红丸，周孟平在西安还开了多处赌场、酒馆、妓院。这年头，管你用哪种方法挣钱，有大洋和金条掂在手里才是最实在的！杨辞曾多次反对他开设的这些场所，但都被周孟平好说歹说给拖住了。
周孟平抹抹他已不剩多少头发的头顶，笑着说：“二哥真是消息灵通，什么也瞒不过你的耳朵。的确有这回事，挣钱嘛！”
杨辞轻轻拍拍桌子，语重心长道：“三弟啊，昧良心的钱不能赚！红丸，这玩意害人！”他杨辞虽不懂“民族大义”，但最基本的好与坏他是清楚的。
周孟平思索一阵，不知怎的就想到那头去了，“莫非二哥是责怪我没有与你合伙？你放心，只要我们联手，有我三弟的，就有你二哥的！我敢担保，从此在西安，没有人不敢对我们服服贴贴的！”
“放肆！”，杨辞拍案而起，“你当我杨辞是什么人？！是那种在街头小偷小摸的混混？今儿个我把话撂这，如果有一天我亲眼见到你卖红丸，别怪我无情无义！”拂袖出屋。
我和周明来到院子里，他家的那些盆栽，大都因寒冬而凋谢，枯叶挂在风中瑟瑟发抖。一路上周明都在问我冷不冷？留不留下吃饭？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没搭理他，他又一个劲地凑到我面前，“诺怀，你那天游行好厉害！好威风！我都看到了！你站在最前头，一呼百应呀！”
听他这一说，我一下来了兴致，望着一池的清水，想了想问他：“你有想过去延安吗？”
一听到“延安”，他立即捂住胸口，仿佛见了可怕之物，张大口像是被吓得喘不过气似的。“诺，诺怀，可不敢这么说啊。被人听到那可不得了了！”
胆小鬼！我在心里骂着。但他说的也是事实——私通日本人就多关上你十来天，最后还是会放的。但私通**，全家上上下下都会受到牵连，都得死。
我曾经亲眼目睹全过程。以前住我们家斜对门的老冬家被人污告与**有关系，全家老少都被宪兵队抓去，就连婴儿也不放过。后来，他们被扣上一顶与**私通的帽子，都被关在一间黑屋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国民党又派人在屋子的周围浇上汽油，火柴一划，“刺——”的一声，他们浸没在了火海里，再也没人听见他们哭诉了。被拉出来时只剩下一具具焦尸。可怜的小生命在母亲的怀里嘴角再也不能上扬。老冬家还有个女儿，在南京念书，事后不久就砒霜中毒而死了。
大家都说，这种人是沾不得的，一碰就会惹祸上身。我并未因国民政府所办的事而恐慌，但对共产党明显的倾向也是没有的。至于延安，我对它比较模糊，偶尔从二姐的嘴里听到过一二。
我瞪了他一眼，假意嗔道：“我只是说说而已，干嘛这么大反应！”
他见我生气了，反过来哄我，“好好，我不说了，你别生气。”
杨辞从里屋出来，见了我们，怒道：“诺怀，干什么呢？！走了！”
我正纳闷他为何如此生气，周孟平又从里屋走出，朝杨辞挥挥手，“二哥一路走好，不送！”
“爹，杨伯父跟您说什么了？”周明眨巴着眼睛问。
周孟平望着绝尘而去的杨家汽车，没有说话，半响才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
注1：一种像糖的毒品，吃了会令人上瘾，比吸食鸦片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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