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国破家何在 二
第一章国破家何在（二）
我没有回家。
因为在回家的路上我遇到了管家金叔，他把我拉到一旁，生怕会被别人知道似的。他跟我说：“老爷正在气头上，老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劝你还是等他气消再回来吧。”
我应允了，临走的时候金叔又再三嘱咐，“三小姐，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是金叔不让你回来的呀！”
爹的厉害我不是没有领教过的。他温柔的时候谁都会喜欢上他，但他凶神恶煞的时候却令人又恨又怕了。小的时候我总看见我的两个姐姐受罚，罚跪、罚抄书，甚至还打手心，我一直都害怕看他什么时候会用在我身上，但始终没有。犯了错他只是骂，骂到你心里发毛，骂到你肯在祖宗面前承认错误为止。这次听金叔的描述，怕是很严重了。我不怕挨罚，只是怕见到他那副气鼓鼓的样子，这会让我感到一丝莫名的愧疚。
我突然想起了点什么，赶忙从街上买了几个包子，包好后朝一个方向奔去。
想要来的这个地方地处偏僻，周围都几乎没有人住，再加上前些年国民党在此地枪毙了十几个地下党，更是无人敢来。当地有个传说，说是有人亲眼目睹了晚上有孤魂野鬼出来找东西吃，弄得当地人当时凑了好一笔钱去请道士来作法。
所以我利用了这一点，在附的民房里藏了人。
一推开门，我说：“老师你饿了吧，我给你买了包子。”
他正在做饭，房间里都快被做饭的水蒸汽填满了。他边忙着手里的，边对我说：“我炒了菜，一起吃吧。”
他叫盛向晨，是北平的教书先生。我是在火车站贴宣传标语时发现他的，他满身是伤被人从火车上推下来，我救了他，带他来到了这个地方。他说他是在领导北平一二九运动时被军警追得实在没有办法才跳上火车，哪曾想火车会开走？他还说他特后悔，自己哪能自私地丢下一群学生跑掉？
在他这疗养期间，我时不时来看他，他一高兴就会给我讲“国家民族”，讲到中国的未来时，他是这样说的——“早晚有一天会有一支队伍重新领导这个国家，到了那个时候，天下为公，百姓欢唱；到了那个时候，中国，就强大了。列强再也不敢随便蹂躏我们的民族，一切都将是人民的天下！”这些话一直深深刻在我的脑子里，听得我热血沸腾。使我感到责任重大，好似又多了一份职责。
坐下之后，突然觉得手肘一阵生疼，钻心般的，一下又一下。筷子从手中跌落，我不由地痛得哼了一声。
盛向晨有点慌了，“你怎么了？”
我痛得咧开了嘴，“不知道呀，怪疼得很。”
“我帮你看看。”我伸出手，他接过按了一下道，“许是脱臼了。”
我想起与军警发生冲突的那一幕，他用枪背朝我的胳膊狠狠地砸了下去，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就有问题了。
盛向晨得知前因后果后，埋怨道：“这帮人，都沦落为他人的工具了。有那么多的力气，上战场多杀几个小鬼子去！”
他帮我把脱臼的地方接回去后，我说：“老师，谢谢你。”
他笑笑，“这没什么，你不也救了我吗？还有，你以后不要叫我老师，我现在已经不是老师了。”
“不！你教我这么多东西，让我懂得这么多道理。在我心里你早已经是我的老师，你一辈子都是我的老师！”
看看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我不由想起我的二姐。我甚至觉得他们的背后总有着这么一股子莫名的力量，推动着他们前进。他们是一道的，也是不由地令人心生敬畏的。这种人，他们究竟是为什么而奋斗？
想到这，我又问：“老师，你是共产党吗？我听我同学说，共产党都像你这样。”
他的筷子停了停，有点不高兴了，“瞎说！不要乱讲！”
我想了想，又说：“这有什么可隐瞒的呀！我有个姐姐，言论跟你一样，一回家就跟我讲‘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九一八的时候还游过行。可是我就是不知道，她是不是共产党。”
“嗯嗯，”他没注意我前头的话，“你姐真有意思，改天介绍我认识认识。”
夜色已经很黑了，月明晃晃地挂在天边，将漆黑的夜照了个大亮，为前进的人们指引着方向。
我扒开了家门，悄悄地钻了进去。
正当我小心翼翼地行走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干咳。
我怔了下，随即见机行事，转过身来笑嘻嘻地说：“爹，怎么是您呀？这么晚了还不睡？”
他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回来啊？”
“那是当然的，您是我爹，这是我家，我能不回来吗？”
“怎么，你还认我这个爹？你要是真的认我这个爹就不该去惹事！你听听街坊邻居是怎么说你爹的，他们说我杨辞教女无方！”
我有点诧异，虽然心里觉得的确有点对不起他，但我还是忍不住说：“您怎么教女无方了？游行是爱国活动，我即没做伤天害理之事，又没做什么对不起良心。爹，该反省的应该是他们，他们的这种封建思想已经赶不上时代的步伐了。”
我虽生长于大户，但百姓的愚昧与麻木我不是没有见过的。一群外来的日本浪人在大街仁殴打一个中国人，他们不但下帮忙，反而围在一起当戏看，看到“精彩”之处还不忘鼓掌，而那个中国人早已奄奄一息了。有时我也见到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国事”——
“要是日本人打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跑呗！等死吗？”
“不用跑！谁坐江山不是坐？只要不损害咱们的利益就成，只不过又是一次改朝换代！咱们还见得少吗？”
“说得对，喝茶喝茶。”
杨辞大怒，“你还敢说！看来诺清回来没少给你讲‘大道理’！这回算是出了事！我说你能不能消停会？又是罢课又是游行的。这下好了，学校都把你开除了！我花多少钱都没用了。”
学校的校方大都是不敢惹事的主，动不动就拿开除、处分相威胁。他们不会顾及“国家民族”，只会一心研究“之乎者也”。上课时拿着书将头摇得根波浪鼓似的，满口论文在教室走来走去，殊不知台下的学生睡着了多少。
我说：“爹，我觉得姐说的没错，现正值特殊时期，更应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杨辞厉声打断我，恕道：“团结什么？你懂个什么？我是生意人你是学生娃，我们都应该好好遵守自己的本份！我当初为什么要送你上学，是因为现在的读书人比金豆豆还贵，指望你识俩字能帮我守住家业！可你倒好，跑去瞎闹腾！哦，像你姐姐一样，放出来只剩半条命？”
我望着被乌云遮住的月光，不知该说他什么好。说他愚昧？说他麻木？看来短时间他是不会知道我究竟是怎么想的了，就像姐姐一回家就跟他说的那些，他也像洋人听中国话一样直摇头。
突然，他发现了我手上缠着的手帕，“你手怎么了？”
我生着气，赌气没他。他并不就此罢休，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我面前，拉过我手，又看了看我，目光在夜色中藏不尽慈爱。良久，他终于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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