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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作者:华夏仰仰

  很久很久以前,我曾作过这样的一个梦:我梦见四处遍地狼烟,远处的轰炸并没有停止,同伴的鲜血都在不住的淌;周围还死了人,有老人有小孩有妇女有男人有孩子,幸存的婴儿尚未停止啼哭。我彷徨了,我失措了,这并不是因为我害怕,而是因为我不知道何处是远方。

  天地在旋转,我孤独了。

  直到这一天真的来临。

  第一章国破家何在(一)

  “卖报了卖报了!蒋介石飞抵西安,督战国民军进攻红军!”报童扯着不高的调子在吆喝,他的身上只穿了一件破夹袄,脸冻得发紫。

  我让老王把车停下,摇下车窗递过几个铜板给报童,“小兄弟,给我来份报纸。”

  “好咧!小姐您拿好!”

  车子继续行驶,我则翻开报纸细细看。此时的西安看似较安定,往来众客不绝,叫卖声不断,但这些都像是一层层薄薄的窗户纸,稍微一捅即破。城外在打仗,但打的不是侵略者,而是中国人。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侵略者都打到家门口了,两兄弟还在窝里斗,这叫什么呢?

  想到这,我叫住了老王:“老王,开快点。”

  老王应了一声,尔后开始絮絮叨叨,“三小姐啊,如今世道乱得很哩!老爷让你去了学校就尽量不要出来了,遇到土匪什么的就麻烦了。别看老爷有时冷冰冰的,其实他这个人还是挺好的,只是他太多的东西都埋藏在了心底……”

  我打断他,“老王,你媳妇生了吧。这么高兴。”

  他嘿嘿笑道:“老家来信了,说是一大胖小子,等着我回去取名。这不,老爷准了我两天假。”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唉,这个老王。

  如今的学校已经不是大家平日里那个书声琅琅的学校了,小院里贴满了抗战标语,风一吹,遍地的宣传单呼啦啦地飞。大多数的同学都不去上课,反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时事。这一点,校方多次提出警告,但最终都被学生压了下来。

  小兰带着几个同学扛着大旗帜出现在我面前,她把手一挥道:“得了,今天的报纸我也看了,你就说怎么做吧。”

  我笑了笑,望着旗帜上的四个大字——“抗战救国”点了点头。

  我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同样激动的同学们,感慨万千。我虽然是第一次组织这么大规模的请愿游行,但我却没有半点紧张。看着他们期待的目光,我高声道:“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现在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自九一八以来,国民政府就一直再退让。他们有兵、有枪,但都在干什么呢?打共产党!打誓死与日寇抗击的队伍!这样的政府是什么政府?!五年前,我姐姐杨诺清就站在这里组织宣传工作,呼吁抗战,他们说她是造反,怕惹出事端把她给抓了,还口口声声说会抗日,结果呢,东三省都沦陷了!如今,中国已经容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可是就在我们学校有些老师同学还说我们干的是无为之事,还说学生就该好好读书。可是同学们,日寇都打到家门口了,我们还能安心学习吗?”

  “不能!”

  我举起了右手,“呼吁抗战!”

  “呼吁抗战!”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我们一行人就这样向大街驰去,遇到人就塞传单。我边走边问一旁的小兰:“那几个学校联系好了吗?”

  “好了,一会就会合,你就放心吧。”

  我对于这次活动信心满满,我认为,只要给政府施压,他们就会同意抗战。这样一来,中国就会取得胜利。

  警察署署长罗承山正在翘着二郎腿伴随着一旁的旧唱片机哼哼喝茶。茶是刚煮的,还冒着热气;旧唱片机放着《花好月圆》,更给这份闲适添了一笔。旧唱片机是一次在办一个案子没收来的,时不时卡带,修了许多次。他对于现在的这份差事很满意,从早到晚几乎都很清闲,只要他乐意,他可以从天亮搓麻将一直搓到天黑。而有时遇到一两个案子,更可以从中捞到一笔。

  他的副官瘦猴的突然闯入让这本平静的环境变得有少许慌乱,他也顾不上了礼节,道:“不好了,署长!大事不好了!”

  罗承山抿了一口茶,闭上眼狡黠一笑,“又是哪里死了人?”

  “不是!不是!学生闹游行!”瘦猴不停地用手在空中比划着,“怎么也得有……怎么也得有一万多人呐!黑压压的一片。”

  罗承山将要喝下去的茶一口喷到瘦猴满脸,他腾地站起来,挺着大肚子道:“杨诺清?她不是去北平教书了吗?”

  “吱——”的一声,旧唱片机卡带停止了转动,音乐也随之停止,估计再也修不好了。

  瘦猴抹了一脸水,结巴道:“不不,不是,是她的妹妹,杨诺怀!”

  罗承山这才松了一口气。想当年九一八时杨诺清带着众学生示威游行闹得满城风雨,还差点烧了别的官员的房子,弄得自己好不容易花重金谋来的差事给丢了。但新的问题又来了,那会子杨家的势力还没那么大还可以把肇事者抓来教训一顿,可现在不同了,杨辞是商会的老大,手底下有几百兄弟,相当于上海的杜月笙,手指头一动,他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罗承山眉头都挤到一块儿去了,“他们有多少人?”

  “一万多!都闹着要见委员长!”

  “笑话!”罗承山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委员长是他们想见就能见的吗?他们想干什么?!”

  瘦猴回答道:“委员长不是到这儿打**么?他们大概是想趁此机会要求委员长抗战吧。”

  “他们这是要造反啊!”罗承山眼一瞪,紧接着眼珠子一转,杨诺怀,我不信我治不了你了。他将帽子端端正,理了理衣服,斩钉截铁道:“你先带人去拦住他们,我马上请示一下上峰!”

  一路上我们都在喊口号、发传单,百姓听了也都热血沸腾,也都跟着我们喊口号,我和另外几个学校的组织者走在前头。不少百姓都跑出来看热闹,卖菜的大婶向打铁的大叔问道:“这不是杨老板的闺女吗?”

  “哦对对,是他们家的三闺女。”

  有些小伙子露出结实的臂膀,“他们说得多好呀,赶明儿我们也参军去,去东北打鬼子!”

  也有些连摇头直叹气,“又闹上了,真不怕死!”

  我们一行人走到警察署附近时,被冲出的军警包围了。领头的那个我见过,是警察署署长的副官,姓侯,名字大家早已忘却了,都叫他“瘦猴”。一身黑色警服,脸上的棱角分明,人如其名,瘦儿吧叽跟个猴似的,心眼却不少。

  他说:“你们这帮穷学生在瞎闹腾什么?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否则我就抓人了!还不快回去!”他又将目光转到我身上,“别人也就算了,你爹是商会会长,闹起来也不怕连累他?”

  我冷哼一声,“侯副官管的好像有点多了。我家的事什么时候要让您帮忙了?”

  一旁的小兰看着一个个用枪指着我们的军警道:“你们有能耐打小鬼子去,用枪对着自己的同胞算什么本事?!”

  “就是就是!”

  一名领头的学生道:“同学们,蒋介石就在成外,我们要抗日!”

  “呼吁抗战!”“停止内战!”

  他睥睨我们一眼,“一群兔崽子,连枪都不会使,谈什么保卫家园?我跟你们说,日本人都占领东三省了,中国就快要改朝换代了,你们就认命吧。这年头,能活命才是正道!再说了,打仗是军人的事,与你们学生娃何关?”

  说了那么多,你不就是怕死吗?我冷冷道:“同学们,别听他的!我们人多,还怕他们这二十几个人不成?国破家何在!我们不能当亡国奴!”

  我率先带着他们撞向军警的外围圈,军警急了又将我们踢回,这样一来二去的就起了冲突。场面一片混乱,不少看热闹的百姓纷纷抱头鼠窜,住得进的又胆大的扒开一条门缝偷偷瞄上几眼。军警死命的用枪背砸我们,我们不停的反抗,鸣笛声、咒骂声、撕扯声、反抗声混为一体,飘浮在了这个时代的上空。

  杨辞正在家里和买家商量货物进货的价格,老王就就冲进来,“不好了,老爷!出事了!”

  杨辞镇定地看了他一眼,“出了什么事?慢慢说。”

  “是,是三小姐。”

  杨辞急了,“三小姐怎么了?你快说!”

  “我照老爷的吩咐开车去接三小姐,可是还没到学校,我就看见大街上有学生在喊口号,遍地宣传单。待我再仔细一看,领头的正是三小姐!是在请愿,那阵势可不得了,估计得有一万多学生。”

  杨辞心急如焚,“后来呢?诺怀怎么样?”

  “后来,”老王的汗淌湿了衣襟,“后来他们跟军警起了冲突,场面一片混乱,我就赶快回来告诉老爷您了。”

  杨辞怔住了。早在上一年他五十大寿的那一天他就计划好了,杨家家大业大,就怕哪一天自己走了没个继承人。他没有儿子,只是三个女儿。大女儿杨诺宁九一八之后去投了军,到现在也没个消息;二女儿杨诺清上学那会没少瞎闹,九一八的游行让她差点丢了性命,后来去了北平教书,一年也才回来几次;三女儿杨诺怀是待在他身边时间最长的,聪明伶俐,从小又没了娘,他自是对她宠爱有加,准备待她一毕业就把商铺交给她打理。可是现在女儿大了,也不好管了,年轻人热血沸腾的,经什么人煽动,就会喊起“保家卫国,人人有责”,连性命也不顾了。

  他不懂什么民族大义,也不懂什么政派之纷,但也不会去招惹日本人,他是个经商的,只要买卖好一切都是好的。况且手底下还有几百个弟兄靠着他吃饭。至于保家卫国,他不曾去想过,也不允许女儿去想,他最大的奢望就是在晚年之际看到一帮蹦蹦跳跳的孙子孙女围在他身边喊他外公。想到这,他露出一丝笑容,但又很快被阴沉的脸取代了下去。自己的两个女儿都走了,他绝不能让三女儿再赴红尘,绝不能!他一拳捶在了桌子上,茶杯抖三抖,把老王和买家都吓了一跳。

  我们虽然也受了点小伤,但也将他们揍得鼻青脸肿,正在一番撕扯之际,前面突然响起了两声枪响。“砰——”“砰——”的,吓飞了不少屋檐下的鸟。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不一会儿,又一队军警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同时来的还有卫队,在我们的周围还架起了机枪。罗承山腆着肚子从后面走出,瘦猴捂着脸向他哭丧道:“署长你可算来了,没你的命令我们也不敢开枪,你看他们把我们给打的!把他们都毙了吧!”

  罗承山环顾了下我们,将他手中的纸在我们面前甩了甩,“蒋委员长有令,将这些学生,都以暴徒论处!”

  我将我们的周围情形都看了一遍:前面的摩托车汽车上都架起机枪,就连周围的房顶上派了阻击手,再加上有罗承山带来的军警,将我们都围了个密不透风。只怕稍微一动,就会被打成筛子。

  蒋介石居然主张武力镇压!难道我们这些学生的生命在他眼中真的不算什么?二姐当初面对这样的场开木景,也是深深的失望的吧。

  一名组织领头人高呼:“你尽管往我们身上开枪,死了一个‘我们’,中国还有千千万万个‘我们’!”他就地对附近的百姓进行抗日宣传,挥舞着胳膊道:“同胞们!我们有四万万同胞!如今日寇大举进犯,华北危急,我们更应该团结一致,把他们赶出中国!人民,武装你们自己!用武力保护华北!立即向日本宣战!”

  “立即向日本宣战!”百姓听了这番话,义愤填膺,一遍遍重复着这句口号。

  罗承山没理他们,待他们安静下来后,走到我面前将一脸横肉贴到我耳边,“我实话告诉你,他们今天都得死。但你跟他们不一样,他们穷学生兜里没几个子儿,若是你给我几根硬货,我考虑放了你。否则你将和他们一样,都将葬送在这,何必呢?”

  我微微一笑,看了看他脸上不少的沟壑,轻轻在他耳边说:“你干的那些好事,一桩桩一件件百姓们都记着呢。你尽管杀了我们,我不担保会不会有一天你在睡梦中被我爹的兄弟给一片片地割了,想必这种死法罗署长您早有耳闻吧?”

  罗承山强压怒火,哈哈大笑,“像,真像,像极了你姐姐!”笑完后又换了另一副嘴脸,脸上的表情极扭曲,“机枪手准备!”

  我对着他冷笑两声,转过身对同学们说:“同学们,我们手拉着手唱歌!”说罢我们十指相扣,将一万五千多学生紧紧拴在了一起,无论是谁也打不倒我们!他们打倒了我们的躯壳,但我们的灵魂还在,永远也不会灭!

  “国亡家破,祸在眉稍,挽沉沦,全仗吾同胞,戴天仇怎不报?不杀敌人恨不消……”

  在我们唱歌的同时,一辆汽车在我们的前方停下,车上下来个国民党,气宇轩昂,生相俊美。队伍顿时炸开了锅,大家都激动万分——这个人竟是张学良将军!

  罗承山见了他不住地卑躬屈节,“张将军您来了。”

  张学良看了看我们,对罗承山道:“把他们放了吧。”

  “什么?”罗承山有点听不懂,扬了扬手中的密令,“暴徒啊,他们都是暴徒啊!这么多人,是要造反!打伤我的军警,又企图反抗!”

  张学良看也不看他,“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不就是游行吗?蒋委员长那儿我去说。”

  罗承山还想多言,张学良的副官上前了两步,就要扒枪,“张将军的命令你敢违抗?”罗承山见如此,只好不敢再说什么。

  我有点震惊,像张学良这样的国民党已不多。如果蒋介石能像他一样,东三省也不至于丢了。我激动地率先喊起:“拥护张将军打回老家去!”

  “拥护张将军打回老家去!”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打倒日本侵略者!”

  张学良见我们如此激动,心情也变得非常复杂,含着泪向我们表示,“我和大家的心是一样的,主张抗日,一个星期内用事实回答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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