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离与别
第九节离与别
妈妈忽然几天没回家。爸爸也很少露面，一句话也没得说。这天，大黑家里已没有一粒米，一根菜了。姊妹几个肚子饿得呱呱叫。到了傍晚，大姐义清叫三姐义净和大黑端了饭锅去工厂找爸爸。到食堂打饭回家。两个人到了工厂，食堂早已关门。又到办公室，稀稀拉拉几个后下班的人，见了姐弟俩也没一个打招呼的。姐弟俩只好在台阶上坐着。在寒风中打着哆嗦。望眼欲穿地等着父亲的出现。实在冷了，大黑站起身围着办公室转悠。来到侧面，赫然见了墙上贴着一排大字报，标题为：“打倒黑心厂长符家道”，“揪出贪污分子赵凤致的黑后台-------”大黑恍然大悟。原来爸爸妈妈正被人家攻击，遭人批斗呢。他一由得火中心头起，上去恶狠狠地撕下大字报，心里恨了半天。又从宣传栏那里找来半支粉笔，在墙上写下了：“你们这些大坏蛋，再敢陷害我的爸爸妈妈，我叫他全家不得好死”！落款：革命的红卫兵！再去找了三姐义净，拉住手说：“我们走吧。”三姐见等下去也是白等，只得搂着大黑的肩两个回了家。
义清见义净、大黑空手而回，也没问什么。眼见天已黑，望着四个弟妹在黑暗中冷冷寂寂地呆坐着，便自己提了篮子到后院的菜园里，偷偷摸摸摘了些大白菜，炖了一大锅。叫了义盈，义净，义欢、大黑，轮流着一人一口地吃了，完了上床睡觉。
将近半个月，妈妈才回家。人廋了，又有些憔悴。但见精神还好。她搂着大黑和义欢，亲了又。之后便从衣柜里翻出一点布票煤票，叫义清去换些钱来。自己则从衣柜底下摸出一个包裹。姐弟几个都知道这是妈妈陪嫁过来的一套裁剪工具。外婆曾说过，这是祖传下来的。包括一把金光闪闪的小铜锤，手柄上全是雕花，一把银剪，大小，形状不一的缝衣针，一把小巧锋利的直柄刀，都很精美。平时很少拿出来，她带上大黑到了当铺，好说歹说当了二十六元钱，找熟人称了点肉，晚上全家打牙祭。她高兴地对大家说：“你们高不高兴！”全家露出笑脸，仰望着她。心中别提有多快乐幸福。
父亲符由来回来时，桌上已摆上了香喷喷的几道菜。她拿出两角钱叫大黑去打酒。一家坐好了，父亲倒了一小杯白酒递给大黑说：“来，你也称个男子汉，喝一点！”大黑接了，一口而尽，当场呛得眼泪横流，满脸充血，惹得一家哈哈大笑。符由来又拿出一个纸包，双手递到妻子手中说道：“为奖励你坚贞不屈，临危不惧的品质，送个礼物给你。”赵凤致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黑白相间的方格围巾。“真漂亮！”她当场围在脖子上，却又被义清，义盈抢着在一边围花样。
“本来就没有什么事。那些烂了的水果，天天有，倒了又可惜，我们把它削好，便宜卖了。一来让那些吃不起水果的人家也尝一尝。又可赚点小钱，大家分了补贴家用，这算什么贪污？我随他们怎么凶，反正不作声，他们没招了，还不就放我回来了。”
这时侯，几姊妹才知道妈妈是被关了，在那儿挨整。
一家人欢天喜地，大黑肚皮差点撑破，坐在桌边都起不了身。此时父亲的脸突然就拉了下来，充满忧愁。大黑正在惶惶中，父亲却对着大姐义清讲：“今天市商业局开了一个会，又要安排一批知识青年下乡，你高中毕业了，按政策，按要求都得到乡下去接受锻炼，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是一厂之长，这个头我得带好，我已把你的名报了，你作好思想准备。”
义清一听，整个人就像钉住了一样。那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好半天才哽咽道：“爸爸啊，妈妈啊，我不想下放，我不想到乡下去……我身体这么弱，怎么撑得住。我在学校代课，才好照顾这个家，还可以帮大黑补习功课。想想办法吧！我会拖垮的。”
“就是啊，你看义清的身体从小就不好，人这么廋，身子骨又弱，怎么受得那般苦。’’赵凤致一边说，一边用眼睛望着一旁的二姐义盈，“那像义盈身体这么结实，又听话，吃得苦。’’
符由来听着老婆的话，看看白皙清秀的义清，像雨打桃花似的，可怜巴巴。再看看义盈那付充满着青春活力的模样。她小小年纪就为这个家操劳。又实在不忍心，便回道：“身子弱又没病，锻炼锻炼不更好吗？再说，她就下放到我老家，有那么多亲戚照顾她，做个年把，我就把她招工了嘛。”
“还吹牛，我那小妹都下放三年了，你年年说招工，到现在还冒解决，你这个姐夫还是不是人啊！”赵凤致一下就上火了。
义清一想到小姨那愁云惨雾的生活，一想到小姨每次回来向她哭诉的场景，当场就哭得发晕。
这下可吓坏了父亲，母亲，义盈连忙扶住大姐。
“你还是想个办法，搞个病历证明，下乡就让老二去吧”，赵凤致用毫无商量的口气说道。
“就让我去吧，我吃得消。”义盈望着父亲恳求道，符由来只得点头应了。
到了义盈临走的头天晚上，符由来从乡下弄回来几斤肥肥的泥鳅，又不知从那里搞到了一碗腊肉，加上鲜嫩的白豆付，在家里炖了满满的一砂锅。母亲赵凤致装了一碗叫大黑给罗大爷送去。大黑小心翼翼地端着，在门前喊了许久，却不见师傅答应。便从后院进去，只见师傅坐在里房的床上闭目养神。便说：“师傅师傅，喊你老人家怎么不答应，我妈叫我送碗菜给您吃。”
“什么菜呀？好香啊！”罗大爷缓缓起身。
“腊肉泥鳅炖豆腐。”
“呵，白玉堆金，飞龙入池，我只怕消受不起呀。”
“哪来的白玉飞龙呀。”大黑一头雾水，“你只管吃，家里还有呢。”
罗大爷用手抚摸着大黑的头，一脸郑重。沉默良久。大黑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头顶直入心田，那感觉真舒畅。半响才对大黑说：“义觉，你心地善良，聪明慧智，心性宽厚，真是师傅难得的好徒儿。只是师傅我年龄老了，来日无几。不能多传授你本领。你自己可得上进，好好做人啊。”
大黑莫名其妙，只是点点头回答道：“师傅你放心，我不会当坏人的。今晚二姐他们要带大红花游行，我去陪她玩一下再来。”
“去吧，去吧，告诉你妈妈，我的东西都在这只打箱子里，用不着的东西由她处理。”
“哦。我记住了。”大黑似乎明白了话，但他根本就没搞懂师傅说话的含义，反正把话带到就行了，他还急着去参加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游行呢，那场面可热闹得很。
第二天一早，赵凤致在上班前照例去罗大爷那里，看看他的起居。外屋内屋，干干净净。只是罗大爷出奇的安静，没有像以前那样听见呼噜声和早起咳嗽声。也没听见罗大爷常说的：“大黑妈，你来了，我好着呢。”赵凤致走近床头只见罗大爷静静地躺着，没有一丝儿声息，她便忍不住大哭了起来。隔壁左右听到动静，一下子就涌来了好多街坊邻居，“罗大爷走了。”这消息震动了太子庙的每一个人。
等到大黑赶过来时，只见几个大妈大婶正在床上给师傅擦洗身子。大黑只好跪在外屋。他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心好痛。他明白，他一生的恩师，也许这一辈子唯一能遇到的明师，就这样离开了。根本还没有来得及给他传授真正的知识和技艺。他禁不住泪流满面，匍匐下去。恍惚中他突然看见两个赤膊黄面的大力士正拖着师傅在一条昏暗的路上行走。他奋力地赶上去，想从他们手中夺回师傅，却被两个怪物一拳一脚把他打翻在地，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胀痛，恐惧流汗。
“起来，起来！大黑…….”他听见有人在喊他，他从颤抖中惊醒。只见母亲拿着一双大鞋站在他面前。
“你师傅的鞋怎么也穿不上，真奇怪，你去试试看。”母亲把鞋递给他。大黑懵里懵懂的接了，跟着母亲进去，只见师傅一身青纱，光着脚丫躺在那里。这时，只听妈妈说：“罗大爷啊，你老人家要走的路还好长。好好上路，就让你徒儿大黑帮您把鞋穿上吧。”说完，示意大黑去穿鞋。
大黑上前，一手扶起师傅的脚，很轻松地帮师傅穿上了鞋，看得一街邻居啧啧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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