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病与伤

　　大黑还是第一次见到二伢子的爸爸蒋国章。极瘦极高的身材，黝黑的脸布满了愁痛与刚强。当时几个小男小女正在厨房偷偷地煎灰面饼子。他爸没一点声息地站在了后面，佝偻的身子却几乎擦到了房梁。湘月拿着锅铲的手都在发抖。二伢子急忙上前扶着：“我们肚子饿了。”蒋国章微点了头说：“恩恩，朋友来了要好好招待。”那双明光闪烁的眼睛异样温柔地扫过几个小家伙，又转身回了里屋，“给我沏杯茶。”湘月连忙停了手中的活，沏了一杯热腾腾的香茶，想端进去，却被二伢子制止接过了，亲自送了进去。出来后，湘月悄声问还搞不搞饼子，二伢子笑者说：“其实我爸爸人最好。”

　　填了肚子，大黑一直守着墙上挂的像片仔细看。别人家顶多一两个脸盆大小的框框，二伢子家的却有四五个大小不一的像片框，几乎占了半边墙。二伢子的妈妈年轻时嘴唇怎那样红，皮肤白的像面粉一样。那穿在身上的衣服希奇古怪。大黑从来都没见过，不过二伢子的妈妈的确长得好看，是太子庙唯一真正的味道酸溜溜的女人。见大黑看得这么认真，湘月也凑了过来。她指着上面一张两人合照问：“这是谁呀？穿的像仙女一样。”二伢子说：“是我姨妈，姨夫，这是他们的结婚照。”

　　“结婚？怎么穿的一身白？”

　　“你老土拉，那是香港的习惯。”

　　“天哪，那不是资产阶级吗？”

　　二伢子脸发白，他闭着嘴不再理湘月。

　　“他爸是个军官，肯定是个战斗英雄。”大黑指着几张照片对围过来的其他人说。一时大家都用非常羡慕的眼神望着二伢子。二伢子一下又活了过来。

　　“那是我爸爸抗美援朝，是上尉连长。”二伢子一兴奋，又从抽屉里翻一本相册，那相册封面四周用精铜镶嵌，红木制框，白银的底子，中间雕缕着一对长着翅膀的光屁股小孩。二伢子翻开指着一张全身武装的照片道“你们看，我爸爸以前的官还大，是团长。”

　　“看看。”狗子想摸那相册，可二伢子不放手。便凑近了仔细瞧着，“呵，你爸爸原来是国.民.党.反.动.派呀！”吓得二伢子赶紧收起相册跑开，不知躲到哪去了。

　　“乱说，他不参加了抗美援朝了吗。”

　　“不对，是叛变到我们这边来了。”

　　大黑说完这句话，自己感觉得怪怪的。连忙道：“不扯了，出去玩去。”找遍了几间房，也冒看到二伢子的人影。几个人来到小院，隔几米就是红砖砌的一间小屋，谁也不敢再跨前一步。椐人讲，二伢子的爸爸得了一种治不好的传染病。发病时人怪叫，还吃自己拉的大便，整个太子庙的人都知道蒋国章是个废物，是个等着死神的鬼魅。大黑提着胆子轻轻地呼喊:“二伢子，二伢子”不见回答，一串人便悄悄退了出来，却见二伢子在门外等着。大家伙吵吵闹闹地围着太子庙的周边瞎转悠。来到一处小池塘，只见水面长满了紫翠紫翠的棱角。周正与狗子光了膀子就下水，一会儿便捞了一小堆。那野生棱角的壳很硬。湘月、湘菱半响地剥不了一颗。周正就格外使劲帮着她俩，自己顾不上吃一颗。“她们两个都是你老婆。”大黑话没落音，湘月就挥起了拳头。大黑向后一仰，腾身便跑，湘月、湘菱拿了枝条在后面追。围着池塘跑了半圈，湘月都停了步。“那蜻蜓好漂亮哇”大黑转过身来，随着他指的方向，就见那只翠绿的大蜻蜓在池塘边上空遨游。

　　“你想要吗？我可以把它捉起来。”大黑说。

　　“吹牛，看你那笨头笨脑的样子，难道还会飞。”

　　“我捉给你看。”大黑从塘边取了一截青草叶，从中间用狗尾巴的茎根扎牢，然后又拆了一段做扫帚用的铁蒺藜，只见他蹲在一丛草边，举起形拟蜻蜓的草叶遥遥晃晃，不一会那只蜻蜓发现目标，极快地跟踪过来。大黑把假蜻蜓旋转了两三周，突然落到地上，蜻蜓迅捷地扑上去，大黑用铁蒺藜一盖，轻而易举就把那只蜻蜓给抓住了。

　　“真厉害，真厉害”湘月、湘菱喜得直叫，拿着蜻蜓在那里左瞧右赏。”比直升飞机还漂亮。“它怎么就那么傻呢，跟着你的草叶跑。”

　　“哼，这你就不懂了吧。告诉你，他是男的呗，想老婆想疯了才上当。”

　　湘月又打，大黑又跑。

　　走着玩着他们到了一处非常惊险的房子下面。这房子搭建在一处笔陡的土坡上，离地十几米高，用几根树杆支撑，土坡上挖了很窄的台阶供人上下。最惹眼的是破烂的房子周围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条幅，有“中国马克思毛泽东思想研究所”、“世界无产阶级联合会”、“毛主席万万岁”……露出来的空壁上写满了语录。几个人都知道就是“疯子”家。不过这“疯子”谁都没有见过，因为他极少下楼，是少是老也不清楚。湘月说：“这是个老流氓。”

　　“胡说”二伢子反驳道；“他是个大教授呢！”

　　“教授那是大科学家啦！”大黑惊叹道。

　　“鬼教授，我有一次看见他和一个年青女人在一起走路，大前门都开的，那脏东西都露在外面一进一出。”湘月很不屑。

　　“我上去看看。”说完，大黑就猫腰向上爬。

　　他爬得很小心，心里好奇又有点害怕。到了门边，他慢慢从一条裂开的墙缝中间向里窥视，只见里面一双浑浊的大眼睛贴着墙缝正盯着他。大黑心里一惊，一失足便顺着土坡笔直掉了下来，几个人吓得慌作一团。疯子突然打开了门，手举红语录大声高呼：“革.命有理”！“造反有理”！“红小兵万岁——”！”林副统帅万岁”！“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然后手一扬。天空飘落下闪闪放光的一团珠子。“玻璃糖，玻璃糖”狗子兴奋地喊着，到处抢捡。

　　这一夜大黑发起了高烧，嘴里却一直咕嘟着：“飞呀，飞呀，林彪死了，飞呀，飞呀……林彪死了”吓得全家人整晚守在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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