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轩辕劫临 1
轩辕翀走过片刻，望向天空，才发现将近黎明。
东方天边已显露出一片鱼肚白，星月光华黯淡渐消，光与暗的交界在不断推移，漫长的黑夜，终究在第一束阳光之中完全退散。
远方一轮朝光圆盘，徐徐升起，瞬间绽放出万千盛光，将天地撑得通亮，顿时将紫林山的黑衣剥去，令所有紫木树叶散发着粼粼波光一般的异彩。
一切似乎重现出盎然生机，为寒霜铺结的心头带来一点暖意。
轩辕翀尚是第一次亲眼看见破晓之景，一时情难自禁地沉浸其中，骨子里的诗兴又开始麻痒作祟。
可他随即心头一凉，想到自己离府出外已有半天一夜之长，回到府中肯定免不了受一番苛责训斥。
当务之急，还是要回府中求助，尽快找回方青丘。念及至此，他赶紧收起赏景雅兴，匆忙往山下走去。
茂盛密集的紫叶树已变回郁郁葱葱的林木，便是说明他离山脚已相距不远。
看到近在咫尺的樊州城城门，轩辕翀忽然心生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昨夜在紫林山上经历的种种惊心动魄，宛如一场悠长的幻梦，才难得醒转。
在渐渐白亮的云天之下，轩辕翀正暗自感慨之际，蓦地发现一丝不妥。
他的心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抬头望着那倏然从樊州城中跃升至半空的绚白焰影，犹如巨龙背鳍，烈烈怒燃。
“那是……湮世净焰！”
轩辕翀曾在书中见过对这般火属法术的描述介绍，单凭其名便知其威，湮灭世间，涤净万物之神焰也，其火色纯白，生灭皆由施火者所纵，焚及之处，即便精铁玄石，亦难幸免，灰烬不留。
为何拥有毁灭之力的湮世净焰会出现在樊州城？能够祭召出湮世净焰的，定当是有“破劫”以上修为的人，这种人放之于当今天下，屈指可数，到底又是谁闲得无聊，跑来樊州城放火？
轩辕翀疑惑丛生，赶紧冲入樊州城中，向着湮世净焰所焚烧之处跑去，欲一探究竟。
此时尚是早晨旭日初升，街上人烟稀少，是以轩辕翀一路颇为顺畅，很快便靠近了湮世净焰肆虐冲天之处。
只是，他越是往前走，愈发惊心。
他所走向之处，竟就是轩辕府！
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恐惧、破裂，在心头迅速蔓延。
他的脚步渐渐慢下来，每一下呼吸，都在刺痛着全身的筋骨。
他只是从一个梦，掉入另一个噩梦之中。
“不可能……不可能……”当他站立在轩辕府面前，望着那滔天白焰烈火，仿佛擎起的巨浪骇涛，在轩辕府的围墙中熊熊起伏，又如无数白色猛兽，对天狂嚎嘶吼，足蹄将轩辕府踏破成烟粉。
诡异的是，湮世净焰似乎被拘限于在轩辕府围墙之内烧灼，围墙乃至以外之地均毫发无损。
湮世净焰已经布满轩辕府每一个角落，雪瀑般的火光宛若白布，将里面焰气四腾的画面遮盖起来，就连灼烈的气息，也都裹得严严实实，不往外透出一点，府内府外，俨然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面是修罗地狱，而外面，则是无助的人间。
轩辕翀双脚一软，跪倒在地，眼中充斥着湮世净焰的焰影，望着紧闭的大门，心在逐寸逐寸崩裂磨碎。
自己居住多年的家园，只在一夜之后，便被一炬湮灭。
火舌如蛇舞，噼里啪啦地继续着自己的使命。
不论是活人，或是死物，根本无法在湮世净焰之中幸存。
无数小虫在啃咬着他的心，将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带进身体每一个角落。
“爹……大哥……”轩辕翀的泪水，似乎也已被里面的火焚的焰息蒸干，难以流出一滴。
轩辕石天、轩辕羾、轩辕石禹、徐源、高震啸等人的音容笑貌，都在脑海之中迅速掠闪而过，一时剜心之痛，几欲令他晕厥过去，骨皮似非己之物，神魂若离，喉哑眼蒙。
只能祈求天降玄妙，立时将那湮世净焰扑灭！
他恨自己无能，家园亲人受难，自己居然只能在墙外疾首痛悲，旁观无力。他甚至有一冲动，想撞开门口，一头栽到湮世净焰之中，与轩辕府上下共存亡。
“如果有日我们都不在你身旁……”
当日戏言，孰料今日成真！
“啊——”轩辕翀悲声大啸，湮世净焰似是受他声音所激，更为得意昂然，几层火束蓦然如树生千叶，不断层层往外绽裂迸燃，向天推喷。
堂堂天下第一铸剑世家，便在一场莫名的湮世净焰之中，彻底灭亡。
轩辕翀已是伤痛欲绝，脑海里根本浑浊一片，力气犹同被抽空，神情呆愣，面无血色。
谁曾料及，一夜之间，他便家破人亡，成了轩辕家遗孤。
他几乎已感觉不到自己尚在呼吸，魂魄似是也随着轩辕家在湮世净焰之中彻底湮灭成尘。
轩辕家成为湮世净焰的横行火场，樊州城内最为富贵之大家，已轰然倒塌。
然而，湮世净焰肆虐之处，并不止轩辕家一处。
轩辕翀茫茫然地转过头，看着另一处湮世净焰燃升腾起，正是轩辕家铸剑坊工场所在。
施放湮世净焰的那个人竟是要如此赶尽杀绝，将闪耀樊州城已久的两颗明珠，彻底粉碎灭绝。
轩辕氏的家园、家业，已成了沉海折桨之舟，永远消失在人们的眼中。
名声响噪的轩辕家，终究在一片白色火海之中，成为了过去。
天，终于完全放亮，阳光遍地，一股暖意洒在轩辕翀不住颤抖的肩头上，却无法融化心中冰寒。
当人们出门之时，看见一个身穿贵服、却沾了泥污的少年跪倒在轩辕府的大门前，都不禁奇怪地指指点点，一时没认出他来。
其时轩辕府中的湮世净焰已完全熄止入地，那可怕无忌、清灭一切的白火焚焰，似是从未曾降临过一般。
人群之中，一名黑衣女子的丽眸盯向他背影，仿佛也感受到一缕黯然神伤。待她功聚双目，凝神定看之时，才惊察轩辕府上空那意犹未尽的细缕白色气烟，震骇失声道：“湮世净焰！”
此女便是燕秋婈，不想她强掳甪端后，竟是没有离开紫林山太远，回到樊州城中，却偶然目睹了这一幕。
“莫非轩辕家已经……”燕秋婈蹙起眉来猜到了大概，登时内心波澜潮涌，“若轩辕家真为湮世净焰所覆灭，对当今各家派的格局影响甚大，但到底是谁有如此大的能耐，动用湮世净焰去将轩辕家一举灭门？”
燕秋婈忽然心中一动，迈起脚步朝轩辕翀走去。
有人临近身旁，轩辕翀也浑然未觉，彷如一尊石雕般凝化在此。
“臭书生！”燕秋婈叫道。
听声知人，轩辕翀仍无反应。
燕秋婈一时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毕竟经历此等大的变故，莫说一个养尊处优、无忧无虑的公子，即便是心志极坚之人，也未必承受得来。
轩辕翀的眼神一直埋在暗霾之中，嘴唇苍白如纸，双手死死按在地面上。
心，早已被掏空。
身，早已非自己。
魂，早已殒于悲。
亲近之人，全都离我而去，我苟活世上，到底有何意思？
他很后悔，为何刚刚不冲进湮世净焰之中，他既承受不了锥心穿肠之痛，何必要死死支撑着这全无用处的皮肉之躯？
整个人，已坠落在深不见底的洞渊之中，永不能出头。
在何处，能觅得离开绝望的出路？
“毁你家宅，灭你亲人之徒，你就打算轻易放过？”燕秋婈淡淡地说道。
仿佛电贯全身，轩辕翀闻言一震，嘴唇剧颤。
“轩辕家子弟，居然出了你这般懦弱退怯之徒，实在是家门不幸！”燕秋婈冷嘲热讽地道。
轩辕翀猛然握起双拳，拳尖撑地，一呼一吸，皆重如山岳，犹如方从深深的河底钻出水面。
丹田处的热气攻涌上身，甪端内丹的紫灵真气再一次洗荡经脉，将他的灵台转为清明，神智归来，不再空浮若无。
他缓缓站了起来，才有人看清他模样，惊呼道：“那不是轩辕家二少爷？”
燕秋婈眼里闪过一丝满意之色，“灭门之仇不报，就愧对你轩辕家列祖列宗！”
“报仇！”
这两个字，狠狠地撞击着轩辕翀的神魂，令他双目蓦地睁大放光，拳上骨头咔咔作响。
他走向轩辕府大门，鼓足前所未有的勇气，双手推开走入。
写着“轩辕府”三字的牌匾再也承不住，啪地摔落在轩辕翀身后。
府中已是成了一片空荒之地，地上仅有处处焦坑，墙壁灰黑，所有房柱屋瓦，树石廊池，皆成尘灰湮灭。
看到眼前之景，轩辕翀硬忍着心中强痛，向前一步踏进曾经的家园。
想起爹爹爱不释手的古董、想起自己视若珍宝的藏书、想起与大哥曾在庭院之中习剑，自己疏懒不喜，而大哥却舞得虎虎生风……
他闭起眼来，竭力不去想从前如影似画的一幕幕，减轻心里刀绞之感。
燕秋婈也随在他身后走了进来，不断环顾四周，沉吟道：“湮世净焰果真是人世最恐怖之火，所及之处一物不留。背后施放之人能将湮世净焰只控制在府内，其修为不知是到了何等骇人之境界。”
轩辕翀也不知有否听见，继续向前。行凶者必定是趁着堂总会各地轩辕家重要人物齐聚一堂，施放湮世净焰，将轩辕家上下一并灭口，斩草除根，可千算万算，却不知轩辕翀竟一夜未归，侥幸逃过一劫。
湮世净焰的余烬味息仍有残留，轩辕翀越走越是触目惊心，悲寒酸痛，已暗誓要将在轩辕府种燃湮世净焰之人碎尸万段，以慰轩辕府上下数百魂灵。
他突然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前方。
燕秋婈也惊诧地咦了一声，角落之处，那间看似年久破落的圆房，竟然安然无恙！
唯有那“剑房”牌匾，盖上一层浓浓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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