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轩辕劫临 2
当奢华精美的屋舍尽皆湮灭在熊熊焰火之中，唯独这古朴简陋的剑房，仍孤傲地伫守在墙的一角，遥望叹息。
轩辕翀再难抑泪光，喉咙哽咽干燥。
激动、难过、酸痛，各种情绪交集于心头。
轩辕家历经大劫，仅存着的，竟就只有这一间残落的剑房，和轩辕翀。
隐隐间，轩辕翀已将它视作在世的唯一亲人，即便它只是一座死物。
带着一丝希望期待，轩辕翀推开破旧房门，顿时光明流溢。剑台之上，轩辕家引以为豪的三剑竟去其二，只剩一柄无名剑，孤零屹立，少了轩辕剑与焚荒剑相伴，略显落寞。
燕秋婈盯着无名剑良久，不觉其有特异之处，却对剑房能在清毁一切的湮世净焰之中幸免于难大感好奇，四处探视，却只有残墙碎砖，材质极其普通，揣测着到底它是如何抵挡住湮世净焰的。
轩辕翀心中澎湃起伏，走近剑台，但与当日感应到的神秘呼召不同，此时此刻，轩辕翀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行事，并非再是不由自主，魂不守舍。
无名剑剑身银亮，平平无奇，就如漫天之中一颗不起眼星辰。
轩辕翀伸出颤抖不断的手，握实无名剑剑柄，蓦地一用力，将它从剑台上拔出。
白色的剑光如淌流，银华洗剑，一道道光线自无名剑刃身迸射照耀在轩辕翀的脸上。剑身光团迅速隆起涨大，很快便在剑房之中撑起一片通亮明炫。
燕秋婈大惊失色，在那闪耀轮转的熠熠剑光之中，轩辕翀蓦然回头瞪着她，那神情脸容却是发生了一些转变，肃凝威凛，棱角分明，其眉心上多出一红点，隐有叱咤天下的霸者风范，与先前轩辕翀的气质截然相反。
“你是谁？”燕秋婈心生畏惧，往后退了一步。
轩辕翀只瞪着她，双目精芒暴射，并无回答一言。
剑光倏然如丝带收束般往剑身卷聚，耀眼厉芒渐渐敛退，轩辕翀的面孔也在旋转曳动的光团中模糊不定。周围的光如潮退，待光华尽消，剑房之中重回往昔平静之时，轩辕翀的容貌亦随之恢复如前。
他出神地注视着手中无名剑，方才他沉浸在一片白亮光耀之中，无所察觉。他望向燕秋婈之时，见她眼中似对自己怀有深深的惧意，不禁大为好奇。
燕秋婈见他又重拾正常，心里犯疑，莫非是因刚刚光华过盛，以致眼花缭乱，一时生出了幻觉？
“这一柄剑，乃是我轩辕家三剑之一的无名剑！”轩辕翀一挥无名剑，手感轻盈，霍的一声划出一道稍纵即逝的剑弧来。
燕秋婈听他这般说道，才恍然醒悟，难怪方才能释绽出此等浩大的剑光，原来这剑就是轩辕家的镇府宝剑之一！
“据闻轩辕家藏有轩辕、焚荒、无名三剑，怎么现在只剩下这一柄了？”燕秋婈奇道。
轩辕翀沮丧地摇了摇头，“先前尚在剑台之上，如今却不知所踪。”
燕秋婈不问便知，必定是那纵湮世净焰之人的作为，乘着火势顺带将轩辕、焚荒二剑劫走，却惟独留下了这柄无名剑。
轩辕翀心中却是明了，那人既能祭燃湮世净焰，要驾驭轩辕剑、焚荒剑亦非难事。可无名剑从古自今，除了铸造者外，就只有他一人能够拔出，相信那人也不能例外，即便他有心夺走无名剑，也只得作罢，任由它留在原位。
“从此以后，就只剩你陪着我了。”轩辕翀眼神凄离，抚着无名剑剑身，自语道。
燕秋婈目中难禁涩意，闪过一丝恻然，但很快又被她隐去。
“你打算就这样拿着一柄剑大摇大摆地走出去？”燕秋婈冷笑着问道，“想要告知全天下，你是轩辕家最后的火种，然后让那个操纵湮世净焰之人将你赶尽杀绝？”
轩辕翀咬得牙齿喀喀作响，燕秋婈虽然语气不善，却是大有道理。无名剑虽然看上去平凡无异，可若让眼精之人瞧出来，恐怕也会惹来麻烦不断，当下便问道：“燕姑娘有何指教？”
“我尚欠你藤萝剑那五两黄金，本姑娘一向账目分明，我便授你‘缩物成寸’之术，从此之后两相不欠！”燕秋婈提议道。
“你暂且说来，我看是否值个五两黄金。”轩辕翀淡然说道。
燕秋婈暗骂他狡猾，但无奈自己拖欠在先，不好再厚颜无耻地与他讨价还价，便将缩物成寸之术的口诀道出。
这缩物成寸之术乃最为粗浅的法术，轩辕翀虽从未修习过任何法术，可毕竟通读万卷，广闻识多，悟性甚高，只消个片刻，便能将这缩物成寸之术成功施展，将无名剑缩小成半截手指般大小，收入袖中。
“如此方便的法术，再贱也值个五两黄金吧？”燕秋婈脸上露出一点赞赏，嘴上的语气却仍旧冷如寒冰。
轩辕翀收好无名剑后，盯着燕秋婈的衣袖，哼声道：“你也是如此将甪端收起来了？”
“连自己的事都无暇顾及，还惦念着一只畜生的事？”燕秋婈讥笑道。
二人之间原本缓和下来的气氛又变得僵凝紧张，齐齐眼射恼恨，狠狠瞪视对方。
“你以为恃着有甪端的内丹，就能赢得了我？你那招‘紫魄兽魂掌’还不能做到随心而发，若非你运气上佳，昨夜我已能让你饮恨于我剑下！”燕秋婈表面上丁点惧意全无，实则仍有隐忧，毕竟他刚刚得了无名剑，若真是战起来，难保那无名剑会生出何种意外，让自己提防不及而落败。
轩辕翀方亲眼目睹了惨烈家破，心中痛悲之余也激发了全身的勇气，他早就生无所恋，唯独那滔滔如焰的仇恨勉强令他维持着一丝生念。此时此刻他已能将生死完全置于度外，根本不惧燕秋婈。
“赢或败，试过才知。”轩辕翀头脑一冲，只觉浑身热血沸腾，已是抡起手掌，暗自催动丹田，望能再唤醒甪端内丹紫灵真气，若此举不成，则祭出无名剑与燕秋婈一决生死。
可燕秋婈根本无与他死拼之意，气势上就被他震慑住。她心念急转之下，呵呵笑道：“你想要回甪端的尸首并非不可，不过我奉了营主之命务必要将甪端带回营中，你若征得营主同意，甪端自可由你处置。”
轩辕翀闻言，狂悍的心稍稍镇静，平息真气收掌，忖道：“眼下若是与她硬拼，若这贼女真的狠起心肠来将我杀掉，轩辕家的仇该由谁来报？再者甪端于我有大恩，不可不报，我若不将它尸首好好保存安葬，如何对得起它在天之灵？报仇之事非在一朝一夕，当务之急还是得先设法将甪端抢回来。”
“你意思是让我亲自跟你们营主谈？”轩辕翀问道。
燕秋婈嘴角一扬，“正是，所以还得请你跟我回敕里营一趟！”
若换在从前，轩辕翀定当一口拒绝。要知道敕里营中均是恶贯满盈、罪状可写满整条江河的人，龙蛇混杂，进了去还恐怕是有去无回。可现在的轩辕翀已经无牵无挂，只一心要报家仇，即便是刀山火海，也全然不畏。
“好，我便跟你去敕里营。”轩辕翀思索了片刻便爽快答应。
燕秋婈脸露喜色，“你这个决定绝对明智，敕里营中有不少人跟你一样，背负着血海深仇，你来敕里营，说不定有助于你报此大仇。”
轩辕翀不屑道：“我又岂会与尔等恶人同流合污？”
燕秋婈懒得与他多分辨，不以为然，只道：“走吧，尽快启程。”
二人走出剑房，轩辕翀看着生气断绝、荒凉萧索的家园，心中一阵钻心剧痛。他转过身，祠堂已毁，唯有对着剑房跪倒起誓：“我轩辕翀在轩辕家列祖列宗面前发誓，此生即便粉身碎骨，也定为轩辕家上下报仇雪恨！”
话毕，又是重重地对着剑房磕了几下头。
“好了好了，若是那个灭绝你们轩辕家的那个人尚未离开樊州城，我们多在此逗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燕秋婈不耐烦地提醒道。
轩辕翀站起来，合上双眼强忍泪流，往着大门走去。
熟悉的兰竹芬香，已经永远消逝在记忆之中。
最后一次，踩在已经被夷为平地的家园上，他不愿走得太快，只想在这里多停留个半刻，尽管燕秋婈一直在身后不断催促。
若能将所有的悲痛哀伤，都弃留在轩辕府的围墙上，他就能义无反顾，头也不回地一直前进。
若能将所有的记忆烙印，都寄种在地面的土壤上，会不会在他日归来之时，看到旧时光景重现？
当他走到轩辕府大门，将大门缓缓关上之时，终是忍不住回首。
家，在最后一丝缝隙之中，彻底与他隔绝。
别了。
他捡起地上的“轩辕府”牌匾，以缩物成寸之术将它纳入袖中。
燕秋婈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也慨叹世事之无常，谁能想到堂堂第一铸剑世家，只消一夜，便如陡然崩塌的支柱一般，完全倒垮，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中。
不论多么的富贵繁华，都只是表面浮虚之象，真正主宰着世间的，还是强大的力量。
想起那个在背后策划覆灭轩辕家阴谋的人，燕秋婈又是一阵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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