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紫林风云 4
暗夜之中的紫叶林晃晃而动，深邃不见尽的幽黑里，慢慢地融出一个倩丽冷峻的人影，双手执着剑，步履轻缓，一双明眸冷清如冰霜。
“燕秋婈！”轩辕翀失声喊道，心中一窒，却见她对自己视若无睹，只直勾勾地盯着甪端的尸首，脸上露出一丝惊喜。
原来方才赤霞被莫测秘力闪电般当场格杀后，洪为绝和顾宇来二人都不敢招惹那匿身山中的神秘高人，齐齐偃旗息鼓，一刻也不敢在紫林山上多逗留，各自打道回府。
至于燕秋婈却与二人不同，她出身于敕里营，若任务未成便回营，按营中规定必会遭受重罚，生不如死。与其如此，不如冒险一搏，即便是受那可怕神秘高手的无形威胁，也要拼死将甪端抢走带回，是以她才胆敢一路沿着轩辕翀的脚迹，追踪到来此处。
燕秋婈不应轩辕翀，径直往躺在树下的甪端尸首走过去。
“站住！”轩辕翀力气尽恢，厉声将她喝止，“你不过是想要甪端的内丹，我不妨告诉你，甪端内丹已被我吞服，你要取就尽管来杀了我，别去动它一根汗毛！”
燕秋婈终于将目光投到他身上，冷笑一声，道：“奉营中命令，我只管将甪端带回，不管是否有内丹，也不管是死是活。”
听了燕秋婈所言，饶是轩辕翀极富修养，也禁不住怒火中烧，悲愤地道：“你想带走甪端，先过我这关！”
轩辕翀一跃跳到甪端面前，眼里充盈着滔天的伤痛恨意，双拳勒紧，挺起胸膛，要以血肉之躯挡住燕秋婈的步伐。
燕秋婈笑哼了一声，暗道一声螳臂当车，尽是不屑之意。
“你能阻我？”
轩辕翀体内真气流转，凝聚拳上，然后一脚抢前，一式最普通的长拳击向燕秋婈。
只是如微风一般的拳劲迎面扑来，燕秋婈发丝飘动，似笑似叹，木菁剑挥出一道青碧剑光，强猛的剑风立时如大笔泼扫一般卷腾反扑，将轩辕翀掀飞抛起，如断线纸鸢般惨然摔落地上。
他一手按着地面想勉力爬起，却屡次失败，只觉全身骨骼闷痛，白皙的衣服已沾满泥迹土污，极是狼狈。
连燕秋婈单手一剑都挡不住，即便是方才服下了甪端内丹，二人功力差距仍是有天渊之别。
燕秋婈眼角也不瞄他一下，走近了甪端的尸首，从袖子之中抖出一个大麻布袋，将甪端拽起，像对待死猪一般将它硬生生塞进麻袋之中，将袋口捆扎好，一把甩在肩上。
见此一幕，轩辕翀心中淌血，既怨自己无能，又恨燕秋婈连死去的灵兽都不肯放过，泪水不争气地在眼眶之中打转，可他不想在燕秋婈面前展示软弱，便合上双眼，将挤着眼皮的男儿泪咽了回去。
正值心中委屈忿恨交集之际，心海里蓦然浮起了轩辕羾的一句话。
难道你就希望一辈子活在别人的保护底下？
声音空荡，似是从很远处飘入耳中，却又如洪钟般震撼着他的思绪。
就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从何谈起保护别人？
深深的不甘，冲击着头顶。
全身的血，在这一刻澎湃激涌，刺灼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丹田处的那股奇异的热气，犹如火山般爆发出来，一部分化作喉中惊破天际的长啸声，大部分却流向手掌。
闻得这骇人心胆的大啸，燕秋婈背部一阵扎感，霍然转过身来，却见轩辕翀已重新站了起来，一掌往前拍出。
庞然劲厉的紫气在他掌前翻滚交错，旋聚成一团，正向她狂然冲杀过来！
紫气一边势头猛增不住前冲，一边卷凝成一柄镰刀状的角形，隐隐就似甪端兽的长角，后继的紫气又渐渐结成一只奔兽之状，虚实难分，仿佛甪端再生，顶角猛攻，势浩力沛。
燕秋婈大为惊异，迅速捏一法诀，使出“木障”之术，一面青绿的光盾向前凸生，布满叶状图纹，正是以木属真气施展的防御法术。
极类甪端形状的浓盛紫气轰然撞在绿盾上，青气紫气同时崩散裂溅，绿盾、甪端形散消碎，燕秋婈被震得往后拖行了十尺有余，然而紫气虽散，却像漩涡归流般地被吸纳回到轩辕翀掌心之中。
“好强的真气！难道这就是甪端内丹之神效？”燕秋婈经脉震得一阵紊乱，不禁心中凛然，顿觉惧怕。
她殊不知是因方才轩辕翀盛极的悲怒攻心之下，误打误撞激起丹田处甪端内丹的灵兽真气，打出一式“紫魄兽魂掌”，虽火候未到，但毕竟是借助甪端的毕生精华，只到“归元”期的燕秋婈也是吃不消。
然而奇异的是那些紫色真气竟无消散迹象，而是倒吸回轩辕翀的手掌里，对此燕秋婈更是疑惑不解。
轩辕翀一时也怔呆在原地，难以置信自己会打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深厚掌力，很快又猜到是借助了甪端内丹之功。
冥冥之中，似是天理轮回。
月辉洒照，他望到了燕秋婈脸上的煞白之色，眼中闪过一丝愧疚，生出怜香惜玉之意。可他看着她肩上的那个大麻袋，念及她对甪端尸首如此不敬，又是气从中来，斥道：“快将甪端交回给我！”
燕秋婈迅速调整气息，道：“我只欠你一柄藤萝剑，没欠你其他东西！”
话毕，也不待轩辕翀多说，扛着甪端足一蹬地，飘身御风遁入黑漆漆的林中。
“贼女哪里跑！”轩辕翀苦于不谙御风之术，只得运起真气，双脚发力飞奔追去。
燕秋婈对轩辕翀的紫魄兽魂掌心有忌惮，不敢再正面硬撼，干脆速速离去，料想轩辕翀身法极逊，铁定是追不上来。
已值夜深，缕缕乌云于天如舟泛水，却遮不了那皎洁月华。
紫林山深处，倚树靠林的紫仙观，也在苍茫的夜色中沉寂着。
观中，一草一木一房，均弥漫着令人窒息恐惧的死寂。
观外忽然林叶窸窸窣窣，不知是风，还是人。
紫仙观中，三清道祖像浸在黑暗之中，轮廓森森。
殿堂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负手而立，时而张望。
其貌受墨黑的夜色掩蔽，无法辨清。
整间紫仙观中，空荡沉沉，就只有那个神秘人的身影。
他似乎对此处人气凋零并不诧异，目光一直在寻找着什么，可终究一无所获。
“既已人尽去，空房何必留？”他微叹一声，同时双袖往外划去，合成一个“八”字手形横于胸前。
紫仙观大殿的地面立刻冒起一丝丝白烟，地板犹如纸一般燃起，霎时成灰。乳白色的火焰熊熊上升抬头，以那神秘人为中心，向四周恣意扩张蔓延。
凡白火焚及之处，皆是一烧即散，犹如水气蒸腾化散，很快整个大殿便陷入到茫茫如雪埃的火光之中。
火焰很快便将整座紫仙观吞噬，滔天白焰宛若一块块白色花瓣张开包合，与天上明月星辰交相辉映。
而那神秘人站在白火中心，竟是毫发无损，白芒摇曳，仍穿不透布满在他面上的黑暗。
此时，却有一只红啄黑毛鸟从烈焰火势之中冲天起飞，发出一声声凄厉鸣唳，展起壮实的翅膀撞入黑夜里，很快便鸟影渐远，消失不见。
无论屋顶、支柱、墙壁，一被这些冷酷的白火沾上，便熔成飞灰，就连灰烬都要被火焰彻底湮灭。
就连三清道祖之像，也无法在白焰之中幸免。
紫仙观已是顶部洞穿，神秘人眺望着那异鸟，眼中暴射精芒，哼哼地笑了几声。
不到片刻，紫仙观，包括它的人和物，已是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紫林山上，不留一点痕迹，就似从未曾存在过一般。
白焰逐渐伏首自灭，仿佛幽冥鬼灵一般缩回到地底，只剩下那神秘人置身在空寂孤深的林野之中，眼睛穿过层层树木，望向那山下的樊州城。
黑夜中的紫林山，处处千篇一律，如出一辙，难以分清方向。
轩辕翀接连奔跑将近一个时辰，已是力有不逮，即便有甪端内丹在身，也是空有真气。
若是懂得御气凌风之术，那该能省多少功夫！轩辕翀才想起“书到用时方恨少”这一词。，
他一直往着燕秋婈逃逸的方向追去，虽是不曾放慢半点脚力，却连她的影子都捉不着。他心知肚明，想在偌大的紫林山中找到燕秋婈，实在是难比登天，却不愿放过一线希望。
他尽量避免去想燕秋婈可能早已离开了紫林山这个念头，以免令自己心灰意冷。
山林径路渐渐低斜，不知不觉他正沿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想起自己不但保不住甪端的性命，就连它的尸首他都无法守护妥当，助它入土为安，心又如被重锤一击，剧痛不已。
他胸臆满悲难抒，又忍不住纵声长啸，一拳轰在旁边一棵紫树干上，顿时树皮炸飞，拳头红肿亦鼓胀，痛楚却不及心中万一。
渺茫如薄雾，终是要认清现实，轩辕翀的步履已是缓了下来，再不是刚刚那般急促。
猛然间，轩辕翀才想起自己险些将方青丘遗忘了！
先前他与方青丘暗中商定，由他去牵制引开燕秋婈他们的注意，好让轩辕翀能携甪端逃得远远。当时形势险急，现在细细想来自己未免是将方青丘推向险境，以方青丘之能，又如何与赤霞等高手周旋呢？
若真是不幸，方青丘有了个三长两短，恐怕他会愧疚一生。
他自然还不知道赤霞已毙命，洪为绝、顾宇来早就挟着尾巴逃之夭夭，只有燕秋婈胆敢追来，而方青丘却并无现身。
他心中甚是担忧，正想回头去寻回他，却又念到紫林山之大，自己不熟悉山道林径，要找寻方青丘无异于大海捞针。蓦地想起轩辕石天和轩辕羾时常拜会紫仙观，对紫林山中各道应该了如指掌，方青丘多半是还逗留在山上，若能回府求助，应该不难找到他。
当下定了主意，便加快脚步往山下赶，暂时不得不将追回甪端之事搁置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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