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紫林风云 3
轩辕翀从未想象过自己会如此胆大包天，敢在四个高手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抢走甪端兽。他也不知自己何来的勇气，也许是他一直烂熟于心的仁义礼经，令他对众人的贪婪残忍大为愤慨，冥冥之中又激起他那怒拔虎须、竭力护弱的勇壮情怀。
燕秋婈、顾宇来和洪为绝受困剑阵之中，瞪大眼看着这个从灌木中窜出来的小子跑向甪端，心中一紧。燕秋婈很快认出他来，顿时心中大为惊诧，“这臭书生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
赤霞眼角瞥到，本是专注万分的意念也不禁浮起一丝波澜，“这不是轩辕家二少爷么？”
众人即便大大惊异，却是束手无策。赤霞要一心御持剑阵，若舍阵而去阻止轩辕翀，则阵中三人必会乘机全力反击。三人又被飞剑围逼，若不破阵，也无能力阻止轩辕翀。
一时，各路人马相互制衡，看见忽然杀出来的轩辕翀心中均咯噔一响，意急心燥，却无人敢率打破此平衡，生怕吃亏。
轩辕翀便有惊无险地跑到那甪端兽身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它的六尺巨躯背起，看都不看那四人一眼，运起微弱的真气游遍全身，才勉强能迈起脚步，背着甪端兽往山林深处走去。
四人暗自叫苦，想不到他们争得个你死我活，到最后竟让这个小子捡了个大便宜，又怒又恨，却无可奈何，只得目送着轩辕翀的背影渐渐淡褪在紫林间。
“得快快解决掉这三个人，不然让那小子跑远了，可就不妙了。”
赤霞心念急转，已是拿定了主意。
困陷剑阵中的三人蓦地感到自己全身动弹不能，仿佛被绳索捆扎，却见赤霞掐着法诀的手已是狂颤难止，脸色微现苍白，立刻便醒悟过来是他不惜耗用大量的真气去加强剑阵的气势。
位于中心朝天那柄剑嗡嗡急鸣，剑光源源不断地如蛇卷缠到其上，光彩逼人，夺目璀璨，眨眼间赤霞已将逆元剑阵的阵力提升到极致。
三人惊骇不已，偏偏又被阵势剑力紧紧束缚，反抗不能。
周围游飞围转的剑倏然定住，剑尖像鬼幽扭头一般缓缓转过来，朝着他们，蓄势待令，剑刃寒光闪烁，杀意盈盈。
“狗养的臭道士！有本事就放我们出来，好好打上一场分胜负！困我们在剑阵里算什么好汉！”肉在砧板上的洪为绝已按耐不住心焦气躁，无奈周身遭压制，只得破口大骂。
燕秋婈冷冷道：“道长敢对我们下杀手，就不怕虹华宫、天魅教、敕里营三方找上门来算账么？”
赤霞纵声大笑，道：“我紫云观是此地的地头蛇，我不说，你以为你们死在此处会有人知晓吗？再说，别说什么虹华宫，天魅教，敕里营，即便是云中剑派，我也不放在眼内！”
顾宇来听他大放厥词，大为愠怒，道：“好一个狂妄之徒，若你今日不把我杀掉，他日我必让你后悔不能！”
赤霞阴寒地扫了三人一眼，森森道：“放心好了，等下我会用三昧真火将你们烧得尸骨不剩，到时候尽管教我后悔二字怎写好了。”
只听他一声喝令，中心剑“当”地一震，犹如敲响战鼓，剑阵中的所有剑欢呼雀跃，挟着凶厉的剑气，万箭齐发，齐齐朝三人刺去。
赤霞哈哈狂笑，想着他们必会被数十飞剑刺穿得千疮百孔，全身遍开血洞，死状惨烈。
嗖嗖的破空声传来，三人暗叫我命休矣，均是闭上眼睛，屏紧大气，等待死亡的痛楚来临那一刻。
蓦然间，剑影刹止，只合围在三人两尺之外，不再突进刺入。
风静云开，苍穹将夜色洒满林间，赤霞的狞笑渐渐变成了错愕疑惑，呼吸开始不畅。
仿佛是夜里的黑影将飞剑凝固，让它们杀气尽抹，僵硬不动。
中心剑上的剑光呈现出涣散破碎之势，缓缓化作点点细光，飘散空中。
异变突起，赤霞眼中已掩饰不了恐惧，瞪大鼓起，手中法诀连续变换，中心剑却毫不听令，继续自散剑光，渐趋黯淡。
逆元剑阵的飞剑忽然剑尖划转倒向，不待反应，已往林中暗处如鬼魅般疾射刺入。
痛哼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三人已猜出是匿藏在林中的紫仙观弟子发出的，却弄不清为何这些飞剑会倒戈相向，瞬间将形势扭转。
他们已不再受阵势封锢，活动自如，但事出诡异，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谁在作祟，给本道长滚出来！”
赤霞状如疯癫，慌张地张望四周，面上冷汗直冒，双脚不断往后退步，却被树根绊倒，背脊狠狠地撞到了树根上。
他那柄作为中心剑的仙剑，竟是冷森森地剑锋偏挪，对准了他。
“不要……不要……”赤霞脸上露出了可怜的求饶之色，摇头摇得颈脖欲断。
仙剑似是在桀桀耻笑，白华穿刃，剑影如电闪落，连眨眼功夫都不用，剑已贯破了赤霞的胸膛，将他钉死在树根上。
他双眼撑大，惧意满目，血水不断从他的口中滴落。他的喉咙似想发声，却只听到了“唔唔”的闷音。
只见他双眉怒跳两下，便死绝过去了。
三人纵使修为不浅，此时看到他如此可怖的死状，也不禁心中悸然。
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在顷刻间让逆元剑阵不攻自破，再让剑倒杀主人？即便是“完神”修为的人，也没有这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能力。
莫非这紫林山中，还隐藏着达到“道极”，甚至是以上的高手？
要知道修行之中，每一个阶段间都有着十分巨大的鸿沟，就“完神”和“道极”而言，已是有差天共地之别。若是有“道极”级别的高手在此，要除掉他们，就如捏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
若是这个潜隐山中的高手也是为甪端而来，他们根本就无与之一争之力。他们甚至臆测，方才他以雷霆手段格杀赤霞以及紫仙观中一干人等，便是为了警示他们，让他们知难而退。
念及此处，劫后余生的三人都浑身汗毛直竖，萌生了退意。
星辰满夜，月芒轻漫。
林色幽幽，孤寂延绵无尽，紫树窸窣，轩辕翀步履沉重，要不是有一口真气强撑着，早已累趴在地。
饶是如此，他仍无法抑制住周身的筋疲力竭，背上的甪端越发觉重，几乎就要将自己压倒在地。
他不敢停步歇息，生怕身后被赤霞等人追及。
就在他将要支撑不住之际，猛地用力一咬唇，顶着月光，继续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去。
他的手抓紧着甪端的鳞片，好几次甪端险些顺背滑落，都被他吃力一弯腰，重新上背。
一人一兽，仅有星月相伴，默默地在黑林之中穿行。
轩辕翀只觉前路遥遥无尽，心里酸痛，耳边不住传来甪端的痛苦低呜。他一向在家中养尊处优，就连一袋大米都不曾扛过，何时吃过这般苦头？
将甪端就地扔下，不管不顾，一走了之，何等轻松！
可今日他偏偏不愿放弃，固执地要背着甪端，带它离开险地，以此对顾宇来、洪为绝那些人的残杀不仁作出抗争。
不知过了多久，轩辕翀抬头望天，月亮仍悬挂在原位，似乎自己只走了微不足道的一段路程。
心中空空茫茫，悲怆难受。
他静心细听，身后仅有微风拂叶之声，似乎没有人追来，稍稍安定。
“年轻人，放我下来吧。”一把年迈无力的声音传入耳中，将轩辕翀大吓一跳。
很快他便意识过来，是甪端兽在说话。
他连忙费力小心地将甪端放在一棵树下，借着月色星光，才看到甪端已化成人形，变作一个浓眉双须的白发老人，皱纹爬满面，眼珠无神，呼吸低缓，形态憔悴，驯灵金绳仍死死箍在他干瘪瘦削的身上，金光无情地闪动着。
轩辕翀悲怒交集，竭力想将驯灵金绳解开，无奈那金绳韧性极强，即便轩辕翀如何大力撕扯，金光仍是冷冷地闪烁着，似是在嘲笑着他不自量力。
甪端老人微微摇头道：“没用的，驯灵金绳需要特定的咒诀才能解开，你无谓徒劳了。”
轩辕翀仍在不懈地张扯着金绳，热泪将涌。
“我先前已被那道士打成重伤，已是命不久矣之身了。年轻人，谢谢你。”甪端老人不忍看着他徒费力气，重重地咳嗽几声。
“您不要说话了！”轩辕翀几乎快要哭出来。
原来先前赤霞很早便已遇上了甪端，见猎心喜之下就要将它捕杀。激斗一番后甪端落在下风，身负重伤下仓惶逃脱，不料后又被顾宇来洪为绝撞上，便引发之后的一番争斗。否则以它堂堂灵兽之能，又如何会轻易被驯灵金绳套捉？
“不……我真的很谢谢你，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有好心肠的人。以前逢人看见我的兽身，都觊觎我的内丹，欲杀我取之……只有你除外，还救了我背着我一路走来……咳咳！”
轩辕翀摇着头，喉头苦涩，哽咽难语。
“我……我一定能找到办法治好你的伤的！”轩辕翀结舌半晌，才带着哭腔说出这句话。
虽然与甪端相处只不过片刻，但他隐隐已将他当作长辈看待尊敬，再加上他天生对弱者的同情可怜，是以他看到甪端弥留之状，才会生出痛彻心扉之感。
甪端伸出皱巴巴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苦笑道：“年轻人，生老病死，天理循环，即便是兽类也不能逃出规律之外，我已活了数不清的年岁，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你救了我，我实在无以为报……只能以此相赠了……”甪端说着，不待轩辕翀答应，已是张开了嘴巴，一团紫色光华从他口中闪耀吐出，飘飘升起，却见光团之中包裹着一个小半个拳头大的弹丸，光洁如新。
轩辕翀立刻知道了甪端想要赠以内丹，立刻连连摆手坚绝：“甪端爷爷，你快将内丹收回啊！我不要！”
甪端吐出了内丹，气息更弱，笑着道：“你不要，也会有其他人来取，与其便宜给那些贪婪之徒，倒不如赠给你。来，听我说，快张开嘴巴！”
轩辕翀拼了命地摇头退后，噙着泪花道：“我不能！你会没命的！”
甪端见他如此倔强，又是感动又是叹息，说道：“我行将就木，此内丹于我再无用处，反而还会惹来他人的你争我夺，你就当是完成我的遗愿，收下我的内丹吧！”
轩辕翀终究忍不住泪如崩堤，流满面颊。
紫色的甪端内丹在半空飘摇转动，似在不耐烦地等待着。
看着甪端露出恳求之色，轩辕翀心下如石沉，闭上眼睛，抹去两行泪水，深吸一口气，张大了嘴巴。
紫色内丹立刻有所感应，嗖的一下就像调皮的虫子一般跳进了轩辕翀的嘴巴，直游而下，捣入轩辕翀体内。
轩辕翀犹如吞下一颗大药丸一般，骨碌一声，顿时只觉一股清凉沛然之气贯遍全身经脉，提神醒脑，呼吸畅通，先前疲累乏力一扫而空，身重之感再无，丹田处似多了某物沉淀栖息。
他忍不住尝试运转真气，却并无任何异常，仍是如以往般稀少薄弱。
这颗甪端内丹，似乎除了恢复精力、涤荡经脉外，并无任何异效，不知为何会引来如此多人争得头破血流。
他此刻也无心去计较斟酌这些，看着已垂垂将逝的甪端兽，心中一阵绞痛。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带着悲戚，朝甪端磕了几下地。
甪端连笑也无力，更别提将他扶起，只轻声道：“真是个傻孩子啊！”
金色幻光突然涌散，罩遍甪端全身，密集浓厚，只显出其轮廓，慢慢地将他人形重新化作麒麟兽形，驯灵金绳再也感受不到它身上的灵力，便自行松解了下来，收缩掉落在地。
金光消褪，同时也带走了甪端所有的生气。
它黑色的眼皮已经紧紧地合上，再也不会睁开了。
轩辕翀大恸，直想仰天长啸，可方昂起头，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一般，发不出声来，反倒是眼角泪水狂流。
夜深，无垠广阔的天际，似乎多了一颗星星闪闪晶亮。
良久，也不知到了何时辰，轩辕翀才稍稍平伏了心情，想过去将甪端抱起，找个地方好好将它安葬入土。
身后却传来阵阵脚步踏叶之声，轩辕翀心中一寒，回首看去，双目惶然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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