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岁月 二
颜墨觉得很黑暗，似乎每次到达极限、每次那样撕心裂肺的折磨过后，都会感受到这样一片黑暗。
黑暗，原本应该是一切人类的恐惧，那是未知的代名词。
但是颜墨觉得这黑暗很亲切，就像是父亲的臂膀和母亲的怀抱，温暖而安全。这黑暗拥有生命。
或许这一次真的是太乱来了。颜墨想着。他想去伸手触摸，却动不了。黑暗与他之间似乎有着一层无形的隔膜，就像是此刻的他和家乡，似乎触手可及而又遥不可及。是一层冰山上血蚕吐出的丝，坚韧而又阴寒。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更确切地说，是厌恶，甚至有那么一丝丝憎恨。是的，憎恨。
颜墨感觉到自己的确很虚弱，虚弱得连黑暗都看不清楚。
但是他想走进黑暗的怀抱。
于是颜墨开始挣扎，却指挥不动哪怕一根手指。那种要碎裂成无数碎片的痛苦一遍又一遍冲刷着颜墨的灵魂，意识开始归于虚无。
“要死了吗……”颜墨想着“……恐怕真的是不行了吧。”
趁着仅余不多的时间，颜墨开始了回忆。也许人生最后都是这样，所有的遗憾和希望都会被翻检出来，当着你的面去撕碎，再多不舍都化成飞灰，让你轻松而空虚地走。
一个傍晚，卢湛原肃立在小屋后断崖上，他的身后是刚刚收功的颜墨。
“师父，我什么时候才能修炼《生死幻梦诀》啊。”颜墨用衣袖擦了一擦额头上的汗水，说“那些家伙都已经开始在天上飞来飞去了啊！”
谈到功法，卢湛原平日里总显得随意而懒散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语气也变得有些庄重“小家伙，你可知道为何这门功法在‘幻梦’之前还要加上‘生死’二字？”
颜墨摇头，不过看来卢湛原也没准备让颜墨回答，自顾自说下去道：“我这一脉主攻幻术和剑术，所谓幻术，说白了不过是迷惑人心，次之迷惑感官，最次迷惑眼睛。玄元界上所谓幻术大家，大多数还停留在第二层境界，只有包括为师在内聊聊数人才达到了第三层境界。”
颜墨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解地问：“这个这个……和生死有什么关系？”
卢湛原微微一笑，淡淡说：“也好，今天就好叫你知道什么是幻术。幻术利用的无外乎人性的弱点，有人贪财，有人好色，有人脾气暴躁，这都是可以利用的弱点。但是作为一个幻术师，你必须先让自己能经受这些诱惑，才能去做法和别人战斗。但人生百态，你一个人总不可能尽数尝遍。有些人你找不到他明显的弱点，但是所有人都会有一种恐惧，那就是——死亡！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但是……师父，难道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比生死更……嗯……重要的东西了吗？”颜墨想了想，最终还是用上了‘重要’这个词。
卢湛原摇头叹息一声说：“那恐怕，也只有‘情’之一字了吧……”
淹没不是很懂什么是“情”，所以也读不懂师父此时的感慨，他继续问说：“师父，这个……死亡要怎样去体验啊？难道就真的去死一次？”
卢湛原悠悠一叹：“将来你下山，在玄元界行走，会遇到很多很多你甚至从来没有想象过的人和事。你可能会受伤、会哭、会流泪，甚至会死。但你要记住，人之生死往往在一念之间，人若是不想死，那便是丰都鬼城供奉的十殿阎罗亲自前来拿你你也去不了。你若是放弃了那一线希望，便是我从掌门那里求来一千粒‘太上玉液还丹’也还是救不活你。”
颜墨直接忽略掉卢湛原的一番教诲，怯怯地说：“那师傅……我还是修炼剑术吧，不练幻术好不好……”
卢湛原翻了一白眼，把手一翻“啪”的一声折扇响在颜墨头顶，疼痛是那熟悉的疼痛，颜墨却没看见卢湛原有何动作。
“小家伙”卢湛原顿了顿“你以为剑术是那么好修炼的？这当代十余位剑术大师那个没经历过几百场血战、没重伤个几十回？这剑术一道，讲究的就是呼吸之间定生死。也许一个呼吸，交手双方都已经在生死边缘走了几十个来回。谁若是生出怕死逃跑的念头，就已经土埋一半了。”
“所以！”卢湛原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吓得正在走神儿的颜墨一激灵“无论任何时候，不要害怕、不要放弃，怕死会死得更快，但是你若不想死就没人能杀你！”
当初颜墨对于这一番话还很不理解，但是现在这段对话被翻出来摆在眼前，颜墨那本已经开始熄灭的灵魂之火又燃烧了起来，虽然那就像烛光一样微弱。
颜墨又开始试着挣扎，发现原来束缚着他的那层枷锁并非不可动摇，他开始用力。恍惚间，他听到有什么东西在碎掉的声音，或者是他的身体，或者是那层枷锁，又或者是他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颜墨仿佛听到了“哗啦啦”锁链响动的声音，感觉身体一轻，然后就是那无尽的温暖。
那是黑暗的味道。
但是颜墨很快就发现，把锁链挣开也许并不是一个好的决定——他现在太虚弱了，而黑暗就像是一碗人参鹿茸海参八宝滋养大补汤，根本不是现在的他所能承受得了的。
颜墨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放进滚水里的活鱼，每一片灵魂都是灼热的痛苦。
但就在这时，颜墨身体里涌进了五道强大的力量，不但开始驱逐煞气、约束神血，修补肉体，更开始修复他的灵魂。
也就是这样，颜墨才能安心接受那无尽的黑暗——也就是他师父日后同他提起的永恒之海的洗礼！
天阴沉沉的黑，压抑、沉重。
雨已经下了很一会儿了，看这天气也还会下一会儿。
颜墨倚在马车车厢壁上，将窗帘挑开，年轻却有些颓唐的脸靠在窗边，任凭雨水拍打着他的脸颊。
随着马车的晃动，雨水不仅仅拍打着他的脸颊，也浸透了他肩头一直到胸口的一块衣裳。
他还是没有动，既不躲闪，也不遮挡，他的眼光扫过窗外的景致，墨树青山，很是精致，只是他的思维却并没有和他的目光一起停留。
他在回忆，回忆、思索并且反省。
他又想起那年会演之后的时光。
当颜墨睁开眼睛的时候夜色还深沉，物中木桌上立着半根蜡烛，将桌边的人影拉得老长。
“师……师父……”颜墨虚弱着叫出这两个字，久未使用的嗓子并没有意料之中的干涩，虚弱也是因为长久没有发声而产生的不熟练。
“哟，醒了？”卢湛原带着招牌式的笑容回过头，放下手中的线装书走到了床前，说到：“怎么样，想吃什么？”
“师父……师父……”颜墨一头扎进了卢湛原的怀抱，裂开嘴大哭起来“师父！墨儿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师父了……呜呜呜……”
“好了好了！”卢湛原眼圈也有些发红，手掌轻轻地拍着颜墨的后背：“有师父我在，你就是想见不着我都不成的。”
待颜墨哭够了，从卢湛原怀里把头抬了起来，卢湛原一看噗嗤一声直接笑出了声来，原来颜墨刚刚这一顿痛哭鼻涕眼泪流了满脸，整个变成了一个大花猫。
可是还没笑两声卢湛原的笑容就变成了苦笑，仔细想想，颜墨的脸都这样了，那么作为颜墨临时“毛巾”的他的道袍……
“哈哈哈……”这次轮到颜墨放声大笑了，不过随着啪嗒一声，颜墨的笑声收敛了下去，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又一柄折扇出现在了卢湛原手中，这折扇又不知怎么地敲在了颜墨的头上。
“笑什么笑！”卢湛原虎着脸对着自己放了一个小小的清洁术，然后说到：“去后边儿自己打水洗个澡去。”
颜墨笑嘻嘻地应下了，等他洗完澡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摆起了一个圆桌，上面都是些热气腾腾的颜墨最喜欢的菜色，桌旁怀音正坐在那里，琴匣横在膝上，手里握着一只银色酒壶，看到颜墨来了笑吟吟地举起酒壶示意了一下。
“怀音哥！”颜墨笑吟吟地叫了一声，随便找个位子坐了下来，也不客气，直接大吃起来。
他确实是饿了。
怀音也不在意，手指轻动，弹奏起一支舒缓空灵的乐曲。
一曲终了，怀音抓起酒壶喝了一口，看见颜墨已经将一整桌饭菜扫荡干净，连一点汤水都没有留下，此时已经把椅子掉了个个骑在上面趴在椅子背上盯着他。
怀音被看得有些发毛，耳边又响起了卢湛原的警告，不由得问到：“小颜墨，你盯着我做什么。”
颜墨挠了挠后脑，傻乎乎地笑道：“嘿嘿，怀音哥，能看到你真好！”
翌日下午，在众人常聚的夏苑玉带河边升起了一束炊烟，和往日不同，这一次相聚的不是四个人，而是五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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