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岁月 一
幻梦山腰，一座偏屋里，窗户封闭着，光线昏暗。
“吱呀……”门被人推开，阳光投射在地上勾勒出来人的轮廓，那是一个背着琴匣的年轻人，干净而平和，正是怀音。
怀音眉头皱了皱，有些受不了弥漫在屋子里的诛心草的味道。
房间里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有些沙哑，但听得出来很年轻：“怀音哥，你来了？”
怀音淡淡地说：“是啊……你已经躺了整整十五天了吧，小子。”
颜墨此时躺在床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抿了一口诛心草泡出来的茶，借着窗缝里
透出来的阳光可以看到那张似乎已经成熟担嘴唇上仍挂着淡淡绒毛的脸。
颜墨闭上眼睛，说：“怀音哥，你也是来劝我的？”
“不，”怀音走进屋里，手里一尊银酒壶，摇着头说：“我是来骂你的。”
颜墨一愣，然后微笑：“洗耳恭听……”
怀音却不入正题，说：“小子，还记得四年前你从囚魂索那里被你师父抱下来的时候吗……”
“怎么会不记得……”
四年前，天涯海阁，幻梦山，卢湛原屋。
怀音推开房门闯了进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血腥气和药香交织的味道，让人有些反胃。刚走进两步，还没有看到人影，就听见卢湛原吩咐：“怀音，去后屋取一桶无根水，马上回来。”
怀音心头一惊，这是怎样的伤势才能让堂堂“幻梦书生”分身乏术？？
颜墨的伤势确实很重，但更棘手的是在于他伤势的复杂，相对来说，可能颜墨魂飞魄散施救难度还要小一些。
卢湛原眉头紧锁，闭着眼睛，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贴在颜墨额头，强大而精纯的元气一点一点梳理着颜墨的身体。
“这小子真是太胡来了……”卢湛原心里想着，手上动作却是不停，左首掐诀，指尖那一道真气化作数十条不同属性的真气，开始拔除毒素、清理暗伤、打散淤血、温养血脉。
但颜墨的脸色并没有变化，虽然已被卢湛原法术清理掉了血污，但仍然呈现出一种紫黑色的死人一样的色彩，只是嘴角那一抹微笑未曾消失，仿佛已经取得了一场重大的胜利。
虽然他已经失去了知觉。
神血的力量还不是现在的他所能承受的，那是一种质的强大，这次如果颜墨能……不，颜墨这小子一定能吸收这神血。况且卢湛原还感受了那股来自无尽虚空熟悉能量，这个年纪就能接触甚至是吸收无尽虚空、永恒之海的力量。这样一来，他的前途绝对会比我这做师父的光明。卢湛原如是想着。
“先生，水来了。”怀音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房间内，手里提着一个一人多高的大浴桶，里面盛满了水。
“嗯，”卢湛原轻轻点头，“放在这里吧。”
怀音把桶放在地上，发现卢湛原的神态开始变得凝重，眉头紧蹙，不经意间溢出的丝丝波动竟让怀音的意识有些恍惚，一时间，看不真切卢湛原的面容。
卢湛原身上开始焕发出梦幻般的色彩，似乎什么样的颜色都有，又似乎什么样的颜色都没有，犹如身处水中，一身长袍微微漾动。
不知过了多久，汗珠已经悄悄爬上了卢湛原的额头，怀音才觉得卢湛原脸色发白，就听见卢湛原左手屈指成爪，轻喝一声：“咄！”
指尖绽放出耀眼的金色光芒，竟然刺得怀音睁不开眼睛，
待怀音回过神来，就看见五滴金黄色的液体悬在卢湛原指尖，散发出阵阵让人心悸的波动，怀音心头一震：“本命精血！”
“本命精血！！”听见怀音这一番描述，颜墨心头剧震，不经脱口而出，旋即愣在那里。同为修真者，他自然知道本命精血的珍贵，像卢湛原这样的仙级高手，每一滴本命精血想要补救都要至少十年苦功。
半晌，颜墨才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师父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怀音饮了一口酒，不咸不淡地说：“你听我接着说。”
那本命精血虽然离开了卢湛原的身体，却是异常的活跃，不断变换着形态，仔细看去，竟是一张又一张神态各异表情不一的脸，若再仔细瞧清楚，便会发现这些脸孔竟都是卢湛原的样貌。
卢湛原轻吹一口气，这一口气就像是一道无形的利刃，与那血液交织发出有力的金铁交鸣之声，铿锵声中，似乎有丝丝缕缕的金色发散出去。不知是不是怀音的错觉，这一口气竟然吹了一刻有余才渐渐停歇，在看那本命精血仿若死了一样，虽然仍散发着强大的能量波动，却已经不再有那生机勃勃的状态。
怀音有些想不明白卢湛原为何要这样做。
此时的卢湛原汗湿重衣，脸色如纸，双眼充血似乎有十天没有休息一样，鬓角也花白了些。看出了怀音的疑惑，卢湛原开口以嘶哑而疲惫的嗓音说：“怀音，你是不是在想我若是将这本命精血中我的经验意识留下来会更好？”
怀音点点头。
卢湛原继续说：“虽然说本命精血珍贵，最精华的就在这经验意识上，可是一来我这意识过于强大，极可能反客为主吞掉这小家伙的意识；二来，同化精血之后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原主人的影响……我不想颜墨成为另一个卢湛原。”
怀音看到卢湛原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和沧桑。
稍稍喘息了一口，卢湛原一声清喝，本来清瘦的脸上青筋暴起，一跺脚震起颜墨的身体，右手一引让颜墨面孔朝下，左手闪电般拍进颜墨胸口。
冥冥中，怀音似乎听到了一声来自远古的惨叫。
颜墨呆愣愣的似乎失了魂魄，心中却似翻江倒海，充满了悔恨和懊恼，喃喃道：“我说……这几年神血怎么会如此安静，为什么我的伤势恢复得那么快，为什么积攒元气的速度会这么快……该死，我是混蛋，我竟然还对师傅发脾气……”
怀音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颜墨的表现，美美地喝了一口酒，似乎回味着什么，然后说：“替你梳理经络、吸收本命精血之后，先生认真严肃地对我说……”
“……怀音，这件事情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颜墨！”
夕照透过窗户投射下来，那一刻，在怀音眼中，卢湛原被染成古铜色的脸是那样的棱角分明，就像是一块无法摧垮的礁石。
就在怀音看得有些出神的时候，卢湛原打趣说：“好了，漂亮小子，要看也应该是我看你，这张老脸有什么可欣赏的。那些小家伙好像都过来了，怀音，你出去接一下。”
怀音哭笑不得地应了声是，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微眯着眼，看见颜墨的几个好友都在，后面跟着一个灰衣少年。
看见怀音，胖子高俊发挥出那与身材反差极大的速度奔跑过来，轻声说：“怀音哥，颜墨怎么样了？璐璐说什么也要过来看看，我们就都过来了。”
虽然借着璐璐的话，但怀音还是可以看出胖子眼中的关切。向来和高俊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高曜一反常态地没有说话，但神色中也有几分焦急。
璐璐此时堪堪赶到，这个唤醒颜墨的小丫头一双眼睛已经哭得肿了起来，看得出来刚刚止住泪水。
颜墨眼中闪过一丝迷离：“那时候喊我的是璐璐？宁雪……她没有来？可是璐璐……”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直倾心的女孩竟对自己如此的漠不关心，没想到那天竟然是璐璐唤醒了自己，那么这几年，露露又会有多伤心？
最后走上来的灰衣少年正是宁越，只听他说：“那个家伙是叫颜墨吧？他这么变态，绝对不会有事的，可我怎么说这几个家伙都不信……”
高俊一听火就起来了，说“什么叫变态啊！你这家伙找揍是不是？”
高耀一副我不插手的表情，但是已经悄悄掐起了法诀。
宁越不屑地笑了笑，道：“怎么，想打架啊？那就来啊。”
忽然一片青光骤起，宁越身后汗毛全都炸了起来，匆忙回身双臂一架，却是露露不知何时祭起了刚刚祭炼未久的青藤剑向宁越杀了过去。
宁越虽然是走的肉身成圣的路子，可毕竟火候不深，又是仓促迎击竟是被青藤剑光迎面打飞了出去。
高俊从来不是讲究一对一单挑的主儿，此时火气上来更是丝毫不讲究修仙者应有的风采气度，手掐印诀一掌轰在地上，还在飞行途中的宁越身下的土地应声破开，一道土黄色的拳劲直接轰进了宁越背心将之送得更高了些。
这正是坐忘峰秘传绝技五行大手印之中央土行印！
之前一直掐诀旁观的高耀身子骤然虚化，随后出现在宁越上空，浑身上下凝练出锐利逼人的金属气息，也不见他用什么法器已经是双掌合十齐齐刺出！
五行大手印·白虎本命·西方庚金大手印！
一声虎啸响彻天地！
本来紧闭着眼睛似乎已经无力还击的宁越却是忽然睁开了眼睛，双眸一片血红，似乎是激发了血脉中什么特殊的力量，本已经被重创的双臂蒙上了一层灰色的光芒向着高耀的手掌迎了过去！
地煞变·担山！
担山便是极大强化肉体，便是一座山也能举得起、顶得住！
眼见一场殴斗即将从意气之争变为生死相搏，高耀与宁越耳中却忽然听得一阵玄妙音律，周身凝聚的气力纷纷消散。
不光是正在拼斗的两人，整个木屋前的所有少年这一瞬间都丧失了力气，却是怀音出手了。
本就已经接近力竭、全凭一口心气支撑的露露却是丧失了全部气力，幸亏怀音及时将其扶了起来才没有直接倒在地上，不过也已经晕厥过去了。
怀音淡淡扫了在场众人一眼，柔声道：“你们不必担心，颜墨只是脱力而已，休息几天也就没事儿了，你们先回去吧。我把露露送回青山峰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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