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成长 四
一个时辰过去，颜墨已经爬到了八十五丈。
这决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他已经超越了大多数御器飞行的弟子，而此时还在空中的已经只有区区九人。
下面坠落或者认输的弟子们聚在一起，或是羡慕或是敬佩或是嫉妒地看着还在坚持的十一个人。
“俊、俊哥，”脸色惨白的高曜正是九人之一“不行了，我挺不住了，咱们、咱们下去吧……”
有高曜，自然少不了胖子高俊，胖子在一旁闭着眼睛，整个人看上去似乎比之前瘦了一些，听到高俊的话，他咧嘴一笑，睁开了眼睛，震掉了不少脸上细碎的汗珠：“嘿，下去？我说兄弟，都已经坚持到九十丈了，再坚持坚持吧，何况，你看……”
胖子湿漉漉的手向下一指，高曜顺着胖子手指的方向望去，一抹淡青色的光芒在八十丈处黯淡而坚定地明亮着，正是璐璐。
胖子闭上眼睛，继续说：“……咱们不和颜墨那个变态比，也不如宁雪功力那么深厚，但是连那璐璐个小丫头都能坚持下去，你说要现在放弃？”
高曜仰头看看了在九十七丈处苦苦支撑的宁雪，又向下看了看一步一个印的颜墨，终于闭口不言，吞了吞口水继续努力运功维持。
颜墨此时当然并不好过，铁链散发出的寒意已将他冻得麻木，他几乎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每向上一步几乎都是最后一步。他的脸已经僵硬，就像是一块腐朽的木头，双眼已经失去了神采，整个人就像是一个会呼吸的僵尸。
颜墨的世界一片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甚至感受不到投射在身上的阳光和抚摸着他坚强脊梁的风，他已经失去了五感。而那一片黑暗就像是一团浓墨，洋溢着要沾染他仅存不多的意识。黑暗中他依稀看到，茫茫黑色海洋之中漂浮着一点血红色的光芒，他知道，那就是他一直想要找回的东西。
“就这样……要、失败了吗……”颜墨想着“可是、我不甘心啊……”，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一点血光飘渺着忽远忽近，但就是无法看清，更抓不住。“我、一定要找回那个东西啊……如果，连这东西都爬不上去、这一点点磨练都受不了……我，又有什么资格去传承《生死幻梦诀》，又凭什么去找回那个东西……”
他想到自己身体里还有一样东西，这五年来让他痛苦不堪的东西。
“那东西叫神血”他的师父卢湛原说过“如果你能驾驭它，那它将是一个极好的助力。”
他当时的回答是：“师父，把那东西取出去好不好啊，那么可怕的东西我怎么驾驭得了啊！”卢湛原回以一个意味难明的笑容。
真的驾驭不了吗？
颜墨心里微笑，笑容里包含着对自己的嘲讽。他沉下心神，发出一丝呼唤：“神血，你个家伙在不在……”
没有回应。
“……我需要你的帮助，帮我……”
就像是一根细针扎进了他的灵魂，颜墨心神一痛，意识一阵混乱，等到他回过神来，眼前已是一片暗红。一团火焰在那里虚弱而坚定地律动，丝丝缕缕的黑气渗进来，压抑着火焰，也缠绕着此时以某种不知名的形式存在的他，颜墨知道，那一团火焰即是自己的心脏。
而在这暗红色的空间中，只有一小片空间没有黑气打扰，那是一滴血，鲜艳而充满了生命活力的血。
颜墨的直觉在示警，本能驱使着他离开这个东西。
但他却在靠近它，越走越近，那一滴神血散发出激动、热切而充满诱惑力的光芒，颜墨咧嘴一笑，甩开本能疯狂的咆哮。
“来吧，看咱们谁能赢得了谁！”
外界，另一条铁链上八十丈，宁越已经到了极限，看着高处的颜墨嘴里发苦。他的真气已经耗尽，体表的护体功夫难以维持，每一根肌肉都在抗议他的暴行，他只剩下站着的力气了。
“那个变态……”宁越心里暗骂“……怎么可能爬得那么高，他根本什么都不会啊！”不过还好，颜墨在那里已经有一会儿没再动弹了，想来也已经力尽了吧？他的耳边又响起师父的嘱咐“不要和颜墨比，他的师父卢湛原是个老变态，他的徒弟就是个小变态。”心中怒气上涌“难道老子真就被你这老家伙说中了？我才不要这样！”
宁越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上攀爬。
八十丈处，璐璐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她抬头看了看颜墨，不知从哪里又生出了几分力气，咬一咬牙又催动着春藤剑摇摇晃晃地向上飞去。
九十二丈处，脸色苍白的高曜和满头大汗、嘴唇发紫的胖子并肩上行。
九十七丈处，宁雪扭头向西望去，看见乙字区域里大师兄鼓励的眼神，手里又掐了一个剑诀，缓缓提升着剑光。
天地之间，确切地说就是在这丁字台的禁制之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恐怖的元气波动。
刑天殿前，任长风悚然一惊，眼神里惊疑不定；卢湛原猛然站了起来，如一缕轻烟般消失在空气中；怀音一愣，收起酒壶电射而去。
丁字区域里，四位悬空而坐的高手惊讶地睁开了眼睛。
还在空中的九人以及锁链上攀爬的宁越目光汇集在颜墨身上。
在那亦真亦幻的境界中，颜墨一把抓住了那滴神血，投入到那团火焰之中，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一声狞笑，而那火焰又虚弱转为稳健，又从稳健转为疯狂！
颜墨恢复了知觉，他最先感受到的是自己澎湃的心跳，然后是每一条血管、每一丝肌肉、每一条神经上传来的的痛楚！火热的神血和那冰冷的寒气在颜墨的身体里展开了一场针锋相对的搏斗，被寒气冻得僵硬的肌体在被热血灼烧之后产生了爆裂般的疼痛，颜墨甚至能够听见肌肉断裂的声音。
就是在这样的处境里，颜墨竟然笑了，眼睛里焕发出阳光一样的神采。虽然这笑容有些狰狞，并且加深了那本就剧烈的痛楚。
因为他又拥有了力量，能支持他向上攀爬的力量，能让他有希望抓住那他遗忘掉的东西！他伸出手臂，衣服滑落下来，露出里面死人一样紫黑色的皮肤，攥住一截铁链向上爬去。
一步、两步、三步……
一丈、两丈、三丈……
神血和寒气的战争又一点一点摧毁着颜墨的肉体，但是他仍然在笑，仍然在攀爬。虽然由于血管的爆裂，眼前一片血红；虽然耳膜已经破碎，鲜血顺着耳道流了出来；虽然已经由于内脏破裂，口鼻溢血……
也许，这就叫七窍流血。
卢湛原浮在颜墨颜墨身前，盯着颜墨一言不发，眉头紧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怀音在卢湛原身后眼中流露出几分关切与不忍，双拳的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死白。
高氏双熊驾驭着法器不再顾及什么考验飞到卢湛原身后和怀音并排而立。
璐璐见到颜墨的凄惨景象，眼里泛起丝丝泪花，瘦小的身躯里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不顾一切地强行提升起飞剑的高度来。卢湛原见状袍袖一拂，把璐璐转移到自己身边，用真气隔绝了煞气干扰。
宁雪眉头紧皱，似乎有些受不了这血腥而凄惨的一幕，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但直到看见胖子他们都过去才有些迟疑地飞了过去。
宁越抬头，眼神变得有些凝重，凝重里带着对颜墨的敬畏。
最终，还是怀音不忍心看颜墨继续这样下去，涩声说：“先生，是不是把颜墨……”
本来在那里哽咽的璐璐听见怀音的话，哭着求说：“对啊对啊，让颜墨停下吧卢师叔！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宁雪也说：“是啊，先让他停下吧……”
“不，不能这样做……”脸色苍白的胖子摇头说，声音有些嘶哑，惹来众人的怒目而视。
卢湛原点点头，示意胖子说下去，眼睛则继续盯着颜墨。
胖子继续说“……这是颜墨自己的选择，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上倒底有什么东西，但我们既然是颜墨的朋友，既然他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们就应该去支持。他虽然只是个孩子，但他是个男人。”
沉默、沉默、沉默。
怀音俊美的脸由于内心的挣扎显得有些扭曲，他的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只银酒壶，在不觉间那只酒壶扭曲、变形，酒水混合着他的血液喷洒四周。
他本不应该受伤的，但是他受伤了，心乱、意乱，气自乱。
高度上升、上升、上升……
九十丈、九十一丈、九十五丈……
每一寸皮肤都已经破碎，整个人看上去像鬼多过像人；衣服被血液浸透成黑色紧紧贴在身上，就像是那残酷而坚硬的茧；僵硬的手指有些已经能看见森森白骨。颜墨以那恐怖的意志支撑着这幅残破的身躯，他身下的铁链，鲜血淋漓。
众人早已眼含泪水，只有卢湛原没有，万年不变的微笑悄然消失在嘴角，那冷漠的表情之下没人知道是怎样的波涛汹涌。
“颜墨！你停下吧！我求求你你停下吧！你这样会死的！”
恶毒的阳光下，璐璐跪在飞剑上厉声痛哭。
或者是真的已经力竭，或者是听到了璐璐这番哀求，颜墨转过头冲着大家、更确切的说是冲着璐璐微微一笑，缓缓合上了眼睛。
卢湛原上前一掌击打在颜墨后心，震开颜墨已经僵硬的手臂，不顾血污把颜墨抱在怀里，手掌一翻，一粒丹药送进颜墨嘴里，然后平静地说：“怀音，你把这些孩子送下去，马上回来。”只是这平静之中，怀音多少听出了几分颤抖。
话语间，卢湛原脚下一踏，飞剑“梦中花”直接出现在脚下载着两人激射而去。
“孩子，原来这几年，你已成长到这种地步，师父……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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