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翌日，天色刚刚放明，高长恭着便装出了齐军大营。到黄昏时分已离军营很远了，而此处就快到了齐周的边界，他确定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就循着小路上山。
其实他此次离开军营，除了有探查敌情的目的，还有就是略识医理的他想看看此处山上有没有些许预防寒疾的药草，若有，要么为齐军所用，要么就毁了。毕竟寒冬将至，此类恶疾频发医药不足的问题每年都会困扰着戍防的军士。
这里位于周齐的交界之地，不似前方战场般开阔，地势颇为凶险，人迹罕至。幸好此地是远离战场的，如若不然，这样险要的地方必然也会成为将士的衣冠之冢，只是这样的地势对于作战也并无多大益处，以轻骑步兵为主力的军队，到了这样的地方，也难有无用武之地。
虽说周齐之间战事连连，但是真正浴血奋战的次数也并不多，偶尔一些小小的摩擦，双方也都只是当做练练兵的场合罢了！所以周齐双方都选择避过如此危险的战场，不让如此的凶险境地给他们造成无谓的牺牲。
现在南北诸国是一片动乱，年年的战火硝烟已是家常便饭。相对于南方各国的朝代频频更迭，北方也还算得上是稳定，齐国、周国、突厥，三方成了鼎立之势。虽说各方都想灭掉其他两方，独战天下，但是也必须要时时警惕着别国的纵横联合。正是因为如此，血腥残酷的战场变成了野心家的角逐游戏之地。
就像是周齐之间，他们现在的目的不是让对方彻底覆灭，而是相互牵制，以对方的生存来保持自己的阵地。同时又得战胜敌方彰显出自己的不凡实力，以力敌之势来暂时稳定三方局势，求得机会修生养息重整国力，等待图霸中原的最好时机。
过了好些时候，高长恭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处山崖边，真没想到这崖下竟还有这么一处山谷，这座山地势险峻，这个崖边深谷更是个险处横生的地方，若是常人不小心跌入山谷的话，多半是无法生还，就是高长恭自己也没有多大的把握能够确保绝对的生机。
“咦，有人！”被山谷吸引注意力，正潜心沉思的高长恭，似乎听见些许动静，暗自警觉。
顺着有声响的方向探过去，几十步开外，没想到竟真的有一人正从容地走过来。
来人是个身着青衣的男子，生得极为俊逸。高长恭承认那人出现的时候，他被震惊到了——那乌黑的长发从后面随意束起，只着一条玉带，再无多的装饰，却流淌出一股贵意天成的味道，让人无法忽视；浓利的黑眉带着无尽的凤舞九天的气韵，张扬又不失内敛；一双深邃的黑眸，静若寒潭，让人看不出猜不透其中的任何情绪；坚挺平直的鼻峰，既显出不凡的魄力，又增添了几分放荡不羁；薄凉的嘴唇微抿着，嘴角的笑意透出丝丝的玩味；刚毅凌厉的脸庞线条明朗，更是犹如刀削一般……
长恭在心里暗叹道：好一个上古名剑般的男子。他不可否认是极美的，是男人的英武伟岸，霸气阳刚之美！
高长恭一直以为斛律恒迦已是自己见过的最为俊美的男子，没想到在他面前竟黯然失色了。虽说高长恭自小也是被公认的美男子，但他的美过于阴柔娇媚，与眼前的男子有着天壤之别。
同样对面的男子在看到高长恭时也被惊艳到了——眼前的这个少年姿容貌美，绝不是俊俏可以言尽的。面如凝脂，螓首蛾眉；眼如点漆，双瞳剪水；靥似春桃，朱唇榴齿，其瑰姿艳逸之态说是芳华绝代也不为过！
只是他的妆容却让人显得怪异……，哦，对了，他美得像女人！芳菲妩媚，秋水伊人般的女人！虽是只着一身简单的布衣，依然难掩他那耀如春华，绝美无双的姿色。
这种想法无需斟酌，几乎是瞬间头脑就可以自动捕捉到。
在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能够见到人已实属不易，况且还是如此姿容出众气质不凡的二人，两人心中不免生出各种猜疑。
青衣男子见对面的少年没有反应，便率先走上前去，问道：“小兄弟，打扰了，在下乃是南面陈国的一名闲散之人，喜好玩山游水，本想借此机会游览这万里河山。谁知竟迷了路，敢问小兄弟，这里可是齐国之境？”
高长恭继续打量着他，言辞间却是谦和有礼：“这位大哥，不错，这里确是齐国的边境，不过这里不安全，我劝你还是快快离开的好。”
“哈哈哈，小兄弟说笑了，此处虽偏僻，但何来不安全之说，况且你不是也在这里？”男子笑了笑，初见陌生人，却不无不适之感。
“信不信由你，我还要采药，就不和你多说了。”高长恭说着就作势要离开。
男子见了，连忙跟上，他可不相信眼前的人如此简单，既然有幸见面，岂有如此放过之理。
“哎，小兄弟，我并非是不信你，只是在下不认识路，可否与你同行？”男子热情地追问，已然忘记了这里是深山野岭，自己处境堪忧。
“是这样？”高长恭将信将疑地说：“那好吧！”
男子见势拱手感谢：“小兄弟，多谢！在下姓文单名邕，敢问小兄弟如何称呼？”
“文庸？”如此的名字可真是可惜了他的长相，高长恭不禁暗自斐然。
看眼前之人的表情，知道他会意错了自己的名字，不禁苦笑，这文庸就文庸吧。
“小弟兰陵。”
“哦？我只听说过齐国的兰陵郡，今天才知道也可用作人名。”他倒是一副好奇的模样。
“是啊。我生在兰陵，所有就叫了这个名字。”高长恭细心地向他解释。
“原来如此……”两人便边走边谈论着。
“兰陵，你怎会孤身一人在此？你不是说这里荒山野岭的不安全？”文庸在与他说话的时候，总会不经意地大量他，对他的好奇心可不只是这么一点点而已。
“我是前面集镇上的一名药童，经常来山上采药，比较熟悉而已。”或许是不善于编造，高长恭显得很拘谨，心中也是叫苦不迭，这要是再问下去，他要如何继续啊，干脆一掌把他打晕算了。
“你说的对，这里地势甚险，确实不太安全。”一张俊脸露出无害的笑容，搞得高长恭很是不自在。
入冬的天气还是有些冷的，偶尔凉风袭来，总会让人异常清醒一下。
“文庸，我看到那里有一株草药，很难找的，是难见的稀有之物，我去采摘，你就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名叫文庸的男子顺着高长恭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前面的崖边果然看到了一株深红色的小草，确实是不常见之物。
只是那里石壁陡峭，药草所在的地方距离崖边的平地很远，确切地说是悬在山谷的崖壁上，而且崖壁很光滑，周边没有树木生长，只在石缝中生长着星星点点的杂草，和少许微微凸起的岩石。要顺着崖壁走过去并非易事，想要采到草药确实需要费些脑筋。
“还是我帮你吧！”文庸看看那危险的地方，再看看身边体格瘦小的兰陵，油然而生出一种想要保护对方的冲动，话便脱口而出，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也不好意思再说反悔的话了。
兰陵看着文庸，虽不知他为何要帮自己，但心里还是不免有些触动。正要阻止，又转念一想，他身份实在可疑，不妨探探他的底也好，既然他自告奋勇地要做此等危险的事，想必也是有把握的。于是就对文庸说：“好吧，谢谢你了，不过你可要小心点儿。”
“勿忧！”他笑着说完便向前方的崖边走去。
兰陵跟在他身后，留意着他的举动。看着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在崖边摸索着，心生愧意，人家是好意相助，却被他当做试探。不禁自嘲道：高长恭啊高长恭，你何时也变得这般猜疑了！即使怀疑，也无需这样畏畏缩缩，大可光明磊落地行事啊。
不得不承认的是文庸的身手的确很好，不一会儿就接近了那株草药的位置，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兰陵，见他正担心的望着自己，便开口喊道：“别担心，就快摘到了！”
“嗯。你要小心！”高长恭也迅速地走至崖边，看着文庸的处境，愈加担心起来，心中也就柔软了几分。
文庸艰难地扶着崖壁上的岩石，脚步只能借助那些微微凸起的石块儿，慢慢地移动，摸索着向那株药草的地方靠近。有的时候因为脚下没有踩稳，身子会有微小的倾斜或是滑落，高长恭看着就会忍不住揪心：“你要小心，采不到没关系的，你快回来。”
可是每次文庸都能迅速灵活地应变过来，找到下一个支点，移动着身子，实现平衡，快速地化险为夷，也让高长恭松了一口气。
“成功了！”文庸迅速地摘下药草。就在他准备退回去的时候，谁知脚下的石头突然滚落，措手不及之中，幸好他及时地抓住了旁边稍大的石头，崖边的高长恭看到这等情景，连忙大叫道：
“文庸，小心！”
刚才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文庸手中的药草，谁也没注意到他脚下的石头是半边悬空的，在他脚踩上去的时候，触动了那块石头，脚一旦再挪开，那块松动的石头失去了支撑它保持平衡的力道，就会滚落，而连带着周边的一些石头也都会顺势滚落山崖。
文庸稳定好自己的身体后，慢慢地回过身来，试探着往回挪动，这一次循着来时的轨迹，要容易得多。当他看到兰陵那紧张地神色时，心中竟有莫名的一暖，聪明如他，突然心生一计，看了看下面的山谷，在他所处的位置能够清楚地看到下面的情况。
片刻之后，只听见“啊！”的一声叫喊，高长恭看到的事实就是文庸没撑住手边的岩石失足跌落了深谷。
高长恭见此景没有多想，也立刻跳了下去，几个灵活的翻身之后，缩小了两人间的距离，迅速地抓住了文庸的手臂。
两人呈直线快速地坠落着，衣袂飘扬，仿若赴死的蝴蝶，崖壁上凸出的石块儿不停地划过他们的身体，疼痛也是随之袭来。情急之下文庸反势抱住了个头比他小的兰陵，将他护在自己怀里，两人四目相对之时，他对他许诺：
“相信我！”
以至于后来，无论高长恭遇到何种情况都会清晰地记得当日文庸那坚定地让他相信他的眼神。
当时事发突然，情况危急，文庸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但他更没想到的是从此他们两人便开始了解不开也断不掉的生生死死的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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