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晓破禅语
白羽领着他走进长街另一头，觅家酒铺坐下，唤店小二置上杏干肉脯，酒菜佳肴。有道是“无酒不成席”，白羽眉头微皱，唤道：“掌柜的，怎地没有酒呢？”
掌柜的老汉苦着一张脸，忙不迭从灶头后探头打趣道：“羽少忒有兴致，合着又要喝酒啊！”上次您喝醉，一通醉拳使来差点没把小老儿的铺子拆了。今儿羽少就行行好，莫要喝酒啦，留给小老儿这间铺子营生罢。这桌菜权当老汉请羽少的如何？铺里众人尽皆大笑。
“去，去，去！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陈年旧事啦，店掌柜还提它做甚？”白羽脸皮发烫，也是忍俊不禁，笑啐道：“当我是地痞砸店的么？”
“你不是地痞，却是地痞惹事的祖宗。”店掌柜心里暗自嘀咕，嘴上却赔笑道：“白庄主说了，若再卖酒水给羽少，小店所受损失一概不赔啦。咱家铺子太小，经不起羽少大展拳脚，况且老汉还要靠这一间铺子糊口，可不能没了挣钱的家什啊！”
白羽嘿嘿干笑两声，道：“掌柜的忒不知趣，没瞧见我请人吃饭么。您老就发发慈悲，给咱几分薄面，让小子润润嗓子，解解馋可好？我保证不再给您老人家添麻烦，要不然小子也免不了回家领家法。”说到“家法”，白羽一脸愁苦的样子。那掌柜一听，也是哈哈大笑，继而又无奈摇了摇头，唤酒保给白羽添上一斛酒。
小和尚热汤热菜一沾唇，早已筷箸飞转，不辨肉素尽皆送入嘴里，眨眼便堆满层叠碗碟。白羽手里拿着酒盅，看得两眼发直，一张嘴惊得差点合不拢来，半晌使劲甩了甩脑袋回过神来，几乎想鼓掌喝彩。
“对了，却不知小师父法号。”
小和尚停下筷箸，伸手揩了揩满嘴油腻，咧嘴笑道：“师兄们都叫俺圆觉。”
“我叫白羽，你叫我羽少就行了。”白羽啜饮一口酒水，指着满桌狼藉：“你多长时间没吃东西了？”
“三……三天！”
白羽倒吸一口凉气，竖起大拇指赞道：“厉害！”却见圆觉两眼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酒盅，大吞口水，不觉笑道：“你也要喝？”圆觉把头猛点，白羽又叫了一斛，圆觉劈手抢过，咕咕灌了两口，搂着酒壶，盯着白羽嘿嘿直乐。
两人对饮一番，话也多了起来，彼此聊得极为投缘，颇有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的感觉。白羽道：“虽然，你我只有吃饭打架的交情，可我向来不喜拐弯抹角，交浅言深，请你别见怪。我瞧你化缘时木牌上写着“揍佛”，而今又喝酒吃肉，如此亵渎神灵，就不怕佛祖怪罪么？”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圆觉咽了一口酒，咂咂嘴，笑道：“心中有佛处处佛，若是心中无佛，纵使佛在六阳魁首之上，祖在双目交睫之间，也难见佛性。”他说到这，忽地瘪嘴搭眼，撇了撇嘴，几乎落下泪来：“可惜师父他老人家说俺佛性不足，要俺独自到世俗见见世面。”
“佛性不足？你师父何以如此说呢？”白羽和他对饮一盅，奇道。
圆觉垂头丧气，道：“俺也不知。只是有天师父突然将我叫到身前，说道：‘圆觉啊，你的各位师兄弟均都佛法小有所成，大都入世历练去了。你从小跟随师父左右，今天为师就考校一番，看你如今达到如何境界。我且问你，‘佛在哪里？祖在何处？’俺知道祖佛始于西方，便毫不犹豫道：‘佛祖在西天极乐世界。’不想师父甚是生气，打了俺一巴掌，骂道：‘我先拍你到西天极乐世界去。我给你说，来者无祖，去者无佛，祛除迷惘，放弃执着，天上地下，唯有真我’！’’
说到这里，圆觉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疑惑不解：“俺始终不明白，既然师父说世上既无祖也无佛，那我们所信的‘佛祖’又是什么？
白羽沉吟片刻，蹙眉道：“佛经要义，禅门要旨，就是要超佛越祖，唯我独尊。传说祖佛出生之时，身放金光，足涌金莲，向东南西北各走七步，然后指天指地，说道：‘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你师父说‘来者无祖，去者无佛’定是他要告诫你：莫信前人，也不信今人，只信服自身，认识了‘真我’，你便成了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佛祖，这就叫做：‘见性成佛’。既然成佛，你所信的‘佛祖’就是‘真我’！”刚刚说完，白羽似乎感觉一股至刚至阳的无形压力排山倒海般袭来，一瞬间和尚的身形在他眼中变得无比巨大，气息如潮，仿佛吞噬了整片天地，即将没顶的震惊令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双目一阵失神，忍不住将目光自圆觉身上移开。
这种感觉来的急去的也快，白羽觑眼看看铺内其他人，并无异常。“或许是错觉吧？”白羽心想，兀自惊疑，不觉再次将目光移向和尚。圆觉叹了口气，勾起酒壶喝了口酒，抖擞精神，又道：“后来师父吃了口肉，喝了口酒，又指着俺的肚皮问俺：‘这又是什么？’俺见他老人家又喝酒又吃肉，一时嘴馋，就说：‘这是装酒的玉袋，盛肉的皮囊！’不想师父又给了俺一巴掌，怒气更甚：‘你这猢狲恁得惫懒，就知道吃喝！’然后师父用手戳着俺的肚皮说：‘你这应当空无一物，唯剩荡荡虚空！’俺还是不明白，如果腹中空空，岂不要被饿死？”
小和尚说得委实出人意料，白羽听得甚是诧异，摇摇头道：“不知和尚有没听过一个偈子？”
“什么偈子？”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原本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白羽狠狠盯着圆觉，想从他眼眸中捕捉出哪怕一丝稍微闪烁的眼神，如此便能确定刚才自己经历的并非是错觉。可惜圆觉的眼睛始终清澈如水不起丝毫波澜，白羽无奈一笑：“你师父的意思或许是要告诉你只有保持‘真我’，不为外物所累，方能达到你们佛家所说的‘无法无相’的境界吧！”
圆觉一听，顿时眉开眼笑，拍着一双肉掌，叫道：“原本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哈哈，原来如此，俺明白啦！”忽又满面愁容，唉声叹气道：“可惜当时俺不晓得有这偈子，更不懂师父话里蕴含的绝妙禅机。俺记得师父当时摸着俺的脑袋，叹道：‘圆觉啊，为师当初给你起这个法号的时候就希望你能够早日‘法圆顿觉’，如今看来你这顽石脑袋尚未开窍，或许你并不是参禅悟道的料，去吧，到世俗界去体验人生百态，待你真正‘圆觉’之时，为师再传你大道’！因此俺便独自漂泊江湖，时至今日遇见羽少。”说完圆觉又灌了口酒，眼圈微红，愁容更甚。
白羽听他讲完也是唏嘘不已，看他神色黯然不胜悲切，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来来来，喝酒！”圆觉一听“酒”字，精神陡振，和白羽对饮几盅，眉间逐渐舒展开来。
“现如今，你有什么打算么？”
圆觉眼露茫然之色，摇了摇头。忽然直直盯着白羽，又点了点头。白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声音都有些颤抖：“和尚，你……你要干什么？”伸手拿起酒盅啜了口酒。
圆觉一愣，继而咧嘴露出憨憨的笑容，呆呆道：“”没……没什么！俺就是觉得羽少独具慧根，佛性初见，不做和尚却是忒可惜了。不如羽少随俺面见师父，俺做你的荐举人恳请师父他老人家为你剃度出家，咱们做师兄弟可好！”
白羽的手一阵哆嗦，惊得两眼圆瞪，下巴差点没掉在桌上，尚未来得及咽下的酒水顺着嘴角啪嗒啪嗒滴了下来。白羽一想到剃度以后要天天面对青灯古佛，一手握着禅珠，一手敲着木鱼，嘴里念着佛经，忍不住浑身打个激灵，也顾不得擦拭嘴角的残酒，连连摆手：“开……开什……什么玩笑！我以后还要体验人生百态，我还要娶妻生子呢！不成，不成！”
圆觉却无所谓地嘿嘿傻笑两声：“相遇即是缘分，师父他老人家常说‘佛度有缘人’，像羽少这般天生身具佛性之人，如果能入我佛门，以后前途定然不可限量，若机缘所至说不定还能成就佛祖真身……”
“慢来，慢来！”白羽急忙打断他：“若说有缘，也只能说是我和圆觉你有缘，若说和佛祖有缘是万万不能的。我白羽只是一介凡夫俗子，性子却与你相契，如若圆觉不弃，我愿和你义结金兰成为兄弟，你看如何？”说完白羽伸出右掌。
圆觉怔了怔，看白羽神色郑重，眼神之中一片坚决，已然明白他的意思，心里微微叹了口气：“罢了，做不成同门，做兄弟也是好的。”同样伸出右掌，“啪”的一声劲响两只手掌紧紧交握，大声道：“好，就做兄弟！”白羽将几两碎银放在桌上，二人相携走出酒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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