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剑兰花开

　　我知晓她是不会和我说实话了，于是自顾自推了房门出去。不少侍女和太监都打量着我，似乎奇怪我这么个姿色平庸的小宫女怎地得了易贵人的看重。

　　走在宫禁小路上，我自己分析着刚才易千琅透露给我的为数不多的信息，想得我脑袋都要炸了，也要想。

　　首先，她确认了我的推断——她不是县丞的女儿，而且她的背后应当有一个相当大的势力；我倒是知道不少进宫别有目的的女子，不过这么淡然呆在宫里还劝说我看破宫中名利的，还真没听说过。

　　其次，就算她有别的目的，如果对我没有影响，我也没有必要加以干涉，还做朋友就好；但是，她既然这么轻易就知晓了我和元淑仪的一举一动，我便不得不防了。

　　不过话说回来了，我有办法防吗？

　　好像没有。

　　我笑着摇了摇头，笑自己傻：如今敌我分得很清楚，易千琅她再如何神秘，她还是帮我的，那我在她背后打小九九，岂不是庸人自扰了。我杜唐珺，可从不做庸人。

　　却不知她为何阻止我去元淑仪那里履行承诺？想必，是不想要我去做无数后宫女子中的一个？总感觉理由不大充分。

　　不知不觉中，宝莲宫的牌匾就在我眼前。我晃晃脑袋，强迫自己不去想易千琅，让自己的脑袋中浮现出末末含笑的身姿，深吸一口气，踏入了宝莲宫。

　　很多年后，我就在想，我若是没有踏出那一步，现在的结局，是好是坏。

　　我只说我是掖庭杜贵人的一个小宫女，来给元淑仪带个话。宫人没有阻拦。我知道，她知道是我。

　　元淑仪还是悠闲地坐在椅子上，手中还是拨弄着那只狸猫，带着慵懒和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意味。

　　“你倒是很守信。”

　　我没有回答，戴着面具的嘴角勾出一丝笑，略带些嘲讽之意。

　　“皇上，也是男人，是男人，就喜欢才和色。你小模样长得还令我放心，至于才嘛……说吧，琴棋书画舞，你会哪一样。”她倒说得很干脆。

　　“对舞略有研究。”

　　她了然点点头：“不错，本宫也爱跳舞，还能指点你一二。只是这舞，你哪一支作得好？”

　　说道跳舞，我还真的仔细研究过。平日里没事，爹爹娶了一房江南的妾室，是个会舞的，但纳回来也就在那里摆着；我看她也无聊，便央了她教自己学舞。

　　那个妾室的舞蹈造诣很高，所幸我的脑袋也不算太笨。于是，这十年苦功，可不是儿戏。

　　我试探性地问：“姑苏行？月儿高？雨打梨花？”我说的这些，可都是看真功夫的名舞。

　　她只是摇头：“俗。”

　　我十分讶然：若说这些名动天下的舞都是俗物，却不知什么舞才是不俗的舞蹈了。

　　她见我不说话，随手把狸猫撒到了地上，不耐烦地摆着手：“本念着你还聪慧些。先不说这些舞如何，但学来的舞，学得再多，终究有用尽的一天；而既然在宫中，用尽的那一天，便是你的末日。”

　　“你的老师想必没有教过你吧，这每支舞，都有个舞魂。没有舞魂的舞，跳得再好，也是一个空架子，打动不了人的。”

　　“哦？”我挑挑眉。原以为元淑仪是舞姬出身，所会的舞不过是些媚术，却不想还有些真学问。

　　“就比如，作为一个舞者，我的舞魂，便是桃花。含苞欲放的桃花，盛开的桃花，落尽的桃花，雨后的桃花，旱日的桃花，都有不一样的风景。虽说我的宫殿的名字唤作宝莲，但你留心观察，院里院外，种的都是桃花树。而我的每支舞，跳的就是这不同风景的桃花。”

　　言到这里，她如水的浅色眸子斜斜睨了我一眼：“你不知道，我有个别号，唤作桃花妖么？”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的意思，差不多就是，要跳出现实中的事物罢。这并不难。

　　“可想好跳什么了吗？”她见我沉吟细思，好似很满意。

　　我想跳什么？我想跳的太多了，我想跳世间情爱，我想跳生离死别，我想跳国仇家恨。这个世上，什么用舞不能跳，表现不出来？

　　只是仔细思考怎么跳，我却犯了难：想的太多，思虑的太多，表现到只一支舞里，反倒显得累赘。

　　元淑仪有些不耐烦了，弯弯秀眉紧蹙，手拨着：“至于这么麻烦么？这样，你喜欢什么花？”

　　我沉吟许久。

　　“剑兰。”

　　我看到元淑仪的簪子砰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她一脸惊愕、愣愣地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我觉得很奇怪。剑兰的花朵比较柔弱，静静地开在茎上，像被厚重的茎保护着，花瓣尖端却是有一丝尖锐，应该是大家都喜欢的吧，有什么可惊讶的？

　　元淑仪很快就回过了神，早有人把掉下的簪子收拾了起来，她笑了笑：“越老倒是越咋呼了，让你见笑了。”她好像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她也没有老，其实，她也不过双十年华。

　　我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喃喃：“嗯，喜欢剑兰，就跳剑兰舞吧，真是像她，哪里都像，你怎么会是杜鼎的女儿……对了，”她猛地抬起头，期待地看着我，“你若是真的想跳剑兰舞，我这里有一套衣服，和一把剑，刚好配，你要不要？”

　　这回轮到我愣着了：她这番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像谁？

　　我试探地一福身：“多谢元淑仪厚爱，恭敬不如从命，嫔妾就先暂借了。”

　　她赶忙摆摆手：“见什么外啊，这些东西，我留着半点用都没有，算我赏给你的。你就安心练舞吧。”

　　我又愣了：她这这么快的态度转变，又算什么事？

　　我任凭她认真凝视着我的脸色。

　　“你能把面具摘下来一下么？”她竟是一脸的期待。

　　我犹豫一下：元淑仪今日怎生这般怪异，只好奉了她的命令，揭下了面具，只是，我随时防备着她要揭穿与我穿着宫女的衣服。

　　她看了许久，看的我都发了毛。

　　“没事，想起一位故人罢了，辛苦你了。赶紧把面具戴上吧，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她笑得好凄美，笑得我都要落了泪。

　　她站了起来：“本念着能与你好好商讨一番如何设计与皇上的初见的，只是我身体突然有些不爽快，你且跪安吧。衣服和剑一会送到你宫里，末末在我这里吃住好着呢，待你成功了就还给你。”

　　她终究还是信不过我。

　　我眼看着她前后摇三晃地晃出了我的视线。我似乎听到了叹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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