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命已定盘

　　我跪坐在正厅前。爹爹和大夫人都在上首坐着，唐璧就置于大夫人脚下的小凳上，黑瀑布般的头发平铺在大夫人的腿上。

　　而我那所谓的良人，赵之寒，立于爹爹旁边，低着头，目光对不上我的眼镜，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知晓在想些什么；末末在我身旁跪着，用力握着我的手，可是她的手心也是凉凉的，湿湿的，像极了外面刚下过雨的天。

　　就在几刻前，赵之寒和杜唐璧跪在我现在的位置，乞求爹娘能够解除原来的婚约，赐婚于他们。

　　有大夫人在，结果，不言而喻。

　　我的头磕在地上，那个方才之寒磕过的地方，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女儿想入宫为妃，还望杜都尉和杜夫人成全。”

　　能感觉到爹爹叹了口气，语气中尽是苍老和无奈：“珺儿，你连一声爹娘都不肯喊出口了么？若是你不想入宫，爹便再好生给你指一桩婚事，皇家那里不用你操心。”

　　赵之寒的眼眸突然抬了起来，亮着，望着我的眼睛，恳求着什么。

　　我没有理会与他，又是一个响头：“女儿自愿入宫。”

　　大夫人连忙跟紧道：“老爷，珺儿这般好容貌，好性格，让她入宫享福去，是多少人巴不得的福气呢。”

　　房中一下子静谧下来了。我抬头望望桌角的雕刻：那般呼之欲出的蝴蝶，怕见不到几面了吧？

　　赵之寒的目光转向了唐璧，和她交换了一下神色，又低下头去。唐璧的张扬的目光带着赵之寒歉疚的目光一同向我递了过来，激起我心中阵阵冷笑。

　　爹爹摇首道：“若是你执意如此，为父也无甚么好说的，你这番入宫，爹爹定想办法护你周全。”

　　我面无表情。

　　原本，入宫，是要选秀的，嬷嬷、皇后、太后、皇上，一层层地挑上来，方是为嫔为妃的人选。

　　如今的齐国朝纲，却被翻了个底朝天，这入宫的新女子，除非家世容貌不是举世无双，便也不用挑了，反倒是有几分在官宦家抢的意思，封个贵人，在宫里养着，自己的居所都没有，能见上皇上一面，都是难上加难。

　　若是见不到皇上，在宫中尚能平安终老；若是见了皇上，受了荣宠，后宫三千人的眼睛便都盯到了你身上，若不是粉身碎骨，更加逃不掉。

　　我整理者大夫人新送来的衣物。望望自己原先的衣柜，不是素白的，便是墨绿的，再有便是红褐的，半点小女儿的样式都没有。

　　如今呢，花开芍药、喜鹊春啼，都是喜庆娇艳的颜色，都是上好的轻丝绸缎。

　　我几乎要对她的好心报以冷笑。

　　不过，我的脸已是僵了，心已是冷了。在家里又居了几日，身边却没有一丝人气，一是新晋宫嫔不准见除婢女外的旁人，二是，我也不屑得见。

　　而爹爹、大夫人送来的补品、衣饰呢，则照单全收，不要白不要，我同这个家，早已不想有半点瓜葛。

　　可是，毕竟，今天也是入宫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小厮差了我爹的命令，给我送来了一些东西，包在淡蓝色的稠包中。

　　我打开来看：一件素白的衣服、一张人皮面具、一封信。

　　我只是轻轻瞟了一眼。入宫，有一张人皮面具，便是多了一张脸，行什么事情都方便许多。爹爹的考虑倒是很周到。至于衣服么，多半是哪家织的名贵衣物，只是这白色，怕在宫中，很少用到了。

　　那封信用火漆封着，我便招呼末末过来帮我看看是什么东西，自己接着整理首饰。

　　末末蹑手蹑脚的将东西拿去起信，我也没有去注意她。

　　先是起信的声音，然后是纸张在摩挲，突然，椅子好像倒了地，然后是膝盖磕地的脆响，我能感觉到末末在急速向我磕头。

　　我赶忙讶然转身，末末果然是在磕头，表情上尽是惶恐，桌子上的蜡烛旁有一团灰烬，还有依稀一角白纸，显然，末末不小心碰到了椅子，信则碰巧落到了蜡烛上面。

　　我皱了皱眉。和人皮面具一起送来的信，其重要程度可见一斑，我现在这乱糟糟的情况，太需要一点头绪来理一理了。可转念一想，说不准只是爹爹临行前嘱咐的话罢了，何况，为了一封信和末末翻脸，着实不仁道。

　　想到这里，撇撇嘴，将末末扶起，示意她没事，不用如此。

　　末末小心翼翼地笑了下，跑出了院门。

　　我愕然：我平日对她不错啊，至于犯了一点小错，就要潜逃？

　　不一会儿，末末回来了，我远远听到了她的脚步，转身向她摆出一副笑脸来：“来，不用着急，不就是毁了封信嘛，没什么事，你看我又没生气……咦，你要干什么？”

　　末末的脸上依稀可辨认出泪珠，手里正攥着一根金簪子，使劲向我手里塞。

　　我汗……莫非这丫头想用这根看起来成色普通的金簪子来向我致歉……我没有缺钱到要丫鬟资助的地步啊……

　　我打了个干哈哈：“虽说我平日里给了你不少东西，但是你的梯己还是攒的越多越好啊是不是，这个东西你自己留着，这样万万使不得……”

　　末末只是一劲地掰我的手，要我收下。

　　我扳过她的手，仔细看那根簪子：确实成色很普通，簪头雕的是西海棠，样式也很普通。

　　再仔细看看，又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几日的遭遇着实很奇怪啊，先是做了两个十分真实的梦，又见了个似曾相识的人，如今又得了根似曾相识的簪子。

　　直觉告诉我，中间定有什么联系。

　　思量来思量去，我还是勉为其难地将簪子簪在了头上，末末也终于破涕为笑。

　　这就是我在府上的最后一晚。

　　虽说齐国如今国力荒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还是为新晋嫔妃入宫车水马龙的场景惊了惊。

　　掀开帘子，眼睛刚好对上末末含着笑意的眼梢，心中莫名安了许多；我的装束是最常见的浅绿色宫装，最寻常的百合髻，簪着末末给的金簪。至于大夫人和爹爹的那番“赏赐”，我是半分也没用上。

　　相比较起我和末末的诚惶诚恐，搀我下轿的嬷嬷倒是十分淡然。

　　恰似皇上的诸位高位嫔妃，丝毫不理下人们的杂乱，仍旧淡淡地盖着青瓷茶盖，任由我和诸位秀女被领着进了宫，入了殿，跪倒了她们面前的蒲团上。

　　也是，这样规模的秀女入宫，几月便会有一次，看也看腻了；每次，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若是吃醋，哪里还吃的过来。

　　我也是听大夫人身旁的陪房李氏说，能入得此席的，莫不是高位受宠者，也算是一种殊荣。

　　众秀女被领着与妃位以上的梁氏皇后、周氏素妃、韩氏玥妃叩首。我偷眼瞧着，那几位后妃都是宝相庄严，将头发当成了首饰展示台，受了这大礼。

　　礼成后，皇后的蓬莱殿中一片静谧，然后坐在正中皇后左手一引，指向了左手第二位的美人：“都向元淑仪行大礼罢。”

　　我愣了下：这可不合规矩，无论后宫中像我们这般的女子再如此多，能受得住这大礼的，只有妃位以上的女子。

　　可是又有一点，这元淑仪这月十五便要册妃了，封号和圣旨都拟好了，若说要行大礼，也不是全然理亏。

　　偏生这元淑仪身份特殊。百姓间的传言许多，她本是青楼一名舞姬，皇上尚是太子时，只逛过一次青楼，偏生对她一见倾心，便接入了东宫。在这人数众多，荒唐张糜的后宫，只有她荣宠不衰。

　　我去看着元淑仪是个怎样明艳不可方物的美人：肤白胜雪，那般明媚的笑容，明媚的眼睛，照的我整个人好像都亮了一般。

　　“皇后姊姊真痴，这元淑仪不论还没有行册妃礼，待行了礼，之后的秀女妹妹们还真要给一个舞姬磕下头去？”那般脆生生的声音。

　　说话的是跪在第一排的女子，挺直的腰板，华丽的衣饰。后来我知道，她是皇上最疼爱的真宁长公主的驸马之妹，陈氏陈夕颜。

　　我偏头去看元淑仪：俏脸的笑容淡了一些，略浅的眸子盈满了水雾，几进要掉下泪来。

　　我撇撇嘴。不管他人瓦上霜，我是通晓的，如今，自是犯不上为谁出头。于是，视线慢慢流转，转到了元淑仪头上的一根簪子上。

　　是根金簪子，成色很普通，簪头雕的是西海棠。

　　我一悚，左右打量见无人注意与我，连忙拔下头上末末送的那根金簪子与她比对。

　　一模一样。

　　宫里的娘娘的首饰，都是各地贡来的，和这根总是没有可能一模一样的。我思绪转了几转，却是想不出来一种可能，不禁小声“咦”了一下。

　　这一声，却是在没有人敢大声出气的宫殿中打了声惊雷一般，从皇后元淑仪，到陈夕颜，无一不把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我赶忙把簪子迅速地藏到袖子里，所幸无人发觉，少不得抬起头搜肠刮肚找理由一番：“不论淑仪下月是否封妃，你我姐妹的品级都在淑仪之下，又是方入宫，自是要以淑仪为尊，‘英雄不问出身’，姐姐想也是知晓的吧。陈姐姐常入宫，规矩，想是比我更清楚明白。”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我的潜意识中，竟是要帮衬这出身不好的元淑仪的么。

　　全宫室的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身上，有元淑仪的感激，有皇后的赞许，有陈夕颜的愤恨，火辣辣的，真不好受。

　　事已至此，无论我再如何做，如何说，旁人定都把我归到元淑仪羽下，便也不管不顾，率先向元淑仪叩首。

　　诸位秀女见我先行行礼，只好纷纷跟随，元淑仪眼眉一挑，喜不自禁，忙伸手虚扶，眼光有意无意地停在了我身上。

　　当然，事后我才知道，我当时的举动，在皇后和高位者看来，不过是一个有趣些的小丑的所作所为。

　　但无论如何，我当时确实，十分出挑。

　　众人寒暄一番，皇后想是乏了，不一会，便让一干人等都跪了安。[]

　　温馨提示：

　　在U小说阅读网发布，本站提供阅读，同时本站提供全文阅读和楼国祸txt全集下载。楼国祸在手机wap站同步更新，请使用手机访问m.阅读。


　　(https://www.uuuxsvv.cc/88/88973/4519106.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