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当天上星河转
我眨巴着眼睛，眼前是一副放大了的脸蛋，柳眉，桃花眼，竟是个难得的美人，冲着自己甜甜的笑。
想起之前的形容，我愕然了。莫非那名男子竟是名姑娘，还是名长得不错的姑娘？世界真奇妙……望望自己的四周，是间布置得还不错的厢房，摆件很是讲究。我看着眼前的美人，着实对她声色厉害不起来，只好嗫嚅道：“你……你帮我把毒逼出来了？”
那美人愣了一下，打了个哈哈：“小丫头说什么呢，我可听不懂。只是你昏倒在我们阁前，还多亏你姐姐我好心，把你移到了我的房中。”言罢递给了我一杯茶水，“来，喝水。”
我方恍然，颇感激地点了点头，抿了一口：“谢谢姐姐。想是在昏睡时做了个梦罢，我梦到我的小腿和手腕被毒蛇咬了，疼得很呢。”
美人掩面而笑，盈盈的桃花眼上挑成一个危险的弧度：“毒蛇倒是没有，只是你方才的体温着实高了，姐姐我也不会什么医术，便……”
我心里一阵紧张，赶忙追问道：“便怎样了？”
“……帮你放了点血。”
我扫了一眼手腕和小腿上的绷带。
我一口茶水喷在了美人的袖子上。
美人为难地扯了扯袖子，羞涩道：“我是不大通歧黄之术，只是你神志不清昏倒在阁前，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这放血虽然荒谬了些，却实实帮你把体温降了下来，是个降温实力派。”
我无力地抽了抽嘴角，向她一福：“小女看姐姐的闺房用物都十分考究，却不知是哪家的府邸，改日定当携父母登门拜谢。”言罢突然想起，我这父母为了区区一个我是万万不会登门谢人家的，能备些谢礼就不错了。
美人突然转过身去，神色恢复了淡淡的，连语气仿佛也跟着冻了起来：“这是逸仙阁。”
由于她方才转过身去了，于是……
我的第二口茶水喷在了她的腰上。
倒不是我没有见识，只是这逸仙阁在覃城确实出了名的……烟花之地，据说其中的女子经过阁主的**，都身有异香，闻之便令男子倾倒。于是，诸多正房夫人对这个地方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这里面住着的“狐狸精”们都生吞活剥了方解气。
我皱起鼻子闻了闻，果然，房中回荡着一股不同于香料晕染的芳香，似桃花、似菊花、似百合，既不让人腻烦，又靡丽到了极致。
我用眼睛盯着美人俊俏的背影，心中感叹：怎地人杰地灵的好美人都被卖去了勾栏卖笑。
心里明白大约明白了几分：大约是美人认为我会瞧不起勾栏女子罢。我对勾栏女子其实没有什么恶感，人为财死，她们多数都是家境贫寒的苦人，不过谋生的方式和别人有所不同罢了，更何况这所谓衣冠楚楚的“居庙堂”之人，又和勾栏女子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个出卖肉体，一个出卖灵魂罢了。美人姐姐着实是误解我了啊，误解我了啊。
看着被茶水韵湿的腰带，我心生几分不忍，便凑过去笑嘻嘻地开口：“要不要我帮你洗腰带。”
她转回头来，面色冰的可以照出我的影子：“不劳小姐费心，贱女方才也没有给小姐把脉，也没有给小姐煎药，我这房子一会可是要接客的，小姐还是早些回府去，免得在我屋子里，白白脏了小姐的眼睛。”
我干笑了几声，道：“好说，好说……”
见那美人没有再多吐出一个字，我只好从床上爬起来，看看身上的单衣，听听外面风的怒号，心里已经瑟地冻成一团了。我一步步挪到门口。
突然，后面一阵风声，一声别扭的“接着”，我赶忙接住从身后扔来的东西。
是一件鹅毛披风，白色不张扬的颜色，上面浸着浓郁的香气。我调整出一幅灿烂到家的笑容，回头道：“敢问姐姐尊姓大名。”
那美人一直保持着被对我的姿势，后背顿了顿，略低婉的声音在房中响起道：“我是楚娘。”
“小女乃都尉府二小姐杜唐珺，在此谢过楚姐姐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日后定当报答”我正色道，也不客气地披上披风就出了她的厢房门。
“我的言语什么时候这么有江湖侠气了……”我郁闷道。
我走在街道上，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拉紧披风的系绳，正值三伏天，路边的行人都用种看白痴的目光看着我。
我在心里一遍遍的重复：这全然是因为我方才晕倒了，发了热，身体还很虚。
可是，之寒的背叛，自己进宫**的笃定，仿佛腊月隆冬最冷的风，吹进我的心门，真是冷飕飕的。
磨磨蹭蹭地一步一挪，我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末末没有寻来，按理说，我消失了几个时辰，她应当是急坏了，直寻到街上来的。
脑袋中又映出末末意味深长的笑，仿佛她本知，这就是我的宿命。
脚下不知拌上了什么，随即，头顶有破风声传来。我来不及抬头，便随手握住了那个物什。从手感判断，是一条鞭子。
我向前看去，却是一个挺华贵的轿辇，自己的头方才撞上的便是这轿子的横木。轿子上的黄衫男子，衣着亦很华贵，眉眼间尽是不掩饰的张扬浮夸。
我微微一揖，拉紧披风，便要继续走，眼前却被一根手腕粗的棍子拦住。
那名男子身子向后倚着，嘴角勾起一抹不羁的笑：“这名小娘子是要去哪里，撞了我的轿子却是一句话都不吭。”
我心中明白，多半是高官子嗣在路上强抢民女的，也不多说，点头示意：“小女乃是杜都尉之女，冲撞公子之处，还望多多包涵。”心中却尽是不屑。
他身旁的轿夫脸色僵了僵，对男子轻声说：“小人确实见那位姑娘方才是从逸仙阁出来，莫非不是被老鸨赶出来的……”
黄衫男子打了个手势，紧跟着下了轿子，合上手中的折扇，轻佻地勾起我的下巴：“小娘子莫要蒙骗于我，杜家小姐我是见过的，长得却是没有你标致呢。”
我知晓，他说的是唐璧。想拍掉他的扇子，他的气力却大得很，只好冷笑道：“不知道也不怪公子，不过，这都尉府却还有个庶出的二小姐呢。”
他幽黑的眼眸深了深，唇边的笑几乎要迷醉人：“你身上是逸仙阁的香气，不会错的。不管你身份如何，小娘子与我去玩笑一会，总是不妨事的。”
我心里好笑：如今的官宦子弟却是如此的没有个限制，抢人都抢的这么理直气壮，真是难得。
根据经验来看，越是理直气壮，越是个草包。
于是我挑了挑眉，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反倒凑近了黄衫男子邪魅的脸孔：“那要看公子有没有本事带我走了。”手底下却是暗中抽出了袖中淬了毒的银针。
这是曾经末末给我准备的，我能看得懂她的手势，她是要我防身。
男子的眼中闪过玩味之色，放下了折扇，摆弄着大指间的玉扳指：“唔……你是在挑战我？”
我刚要回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十分儒雅，又有些说不出的熟悉：“七公子且慢。”
我回头去看，是个穿着蓝衫的男子骑在一匹大青马上，，眉目寻常，和蔼可亲，却是我从未见过的。虽说有人助我，我指尖的银针还是没有收回暗格。
蓝衫男子片腿下了马，走到我俩中间，一把将我拉到了他身后：“七公子，这个小姑娘是我新从逸仙阁挑来的丫鬟，您，该不会是要夺人所爱吧？”
我的眉梢跳了跳，险些一口老血喷在他儒雅的蓝衫上。不过如今敌我不明，保不齐他只是个想救我的良家公子，手中的银针终于归位于暗格。披风上的香气愈加浓郁了，我皱了皱眉。
黄衫男子显然没有相信他的话，只是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尔后脸上绽开了笑：“既然是楚钱兄的人，我自然不好张口要了，只是还望楚钱兄看好自己的人，不要被他人抢了去呢。”言语间尽是意味深长。
言罢又瞟了我一眼，向前挥了下手，轿子便绕过大青马向前走了。
我这才从蓝衫男子身后的臂膀中撤身出来，深深道了一福：“多谢公子相救之恩，还望告知名姓，来日方便拜谢。”
蓝衫男子回转身来，笑了。我仔细看着他的五官，实在是很寻常，而且让人记不住，只有眼中的神色仿佛似曾相识。我皱皱眉，这个人，我肯定见过。
他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救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不觉得很俗套么？我楚钱又怎会是如此俗套的人？既然要玩，就要玩得有意思些，譬如……从阿七手中把你抢过来。”说着还将手抚向我的脸颊。
我上下打量着他，却寻不出一丝我见过他的线索，无奈作罢。他现在的嘴脸丝毫没有了方才的风雅，细细的眼眸处，全是调侃和不着调。
我打掉他的手，转身便要离去：“只不过怕你玩不起罢了。”
“不过是个都尉的庶女，还受了情伤，不日便要送进宫去，我楚钱还是有这个本事的。”
我心一颤：他怎会知道，知道的一清二楚，他究竟是什么人？袖中的银针又拈在了我的指尖，蓄势待发。
身后一阵风袭来，我的身子被腾空抱起，那名蓝衫男子跑了几步，将我放在了大青马上。他的怀抱宽阔干净，却在将要放手的时候僵了一僵。
我指尖的银针深深没入他的手臂。
男子翻身上了马，也不拔出针，仿佛感觉不出剧烈的毒性，将我牢牢锢于双臂间，在我耳后说：“真是调皮。”言罢夹了下双腿，大青马向前奔去。
又是一枚银针溜到了我的指尖，刚好便要钉在他握缰绳的手上，心中却是一顿：这银针的毒性虽说不是特别厉害，却对麻痹人很有功效。若是真的将他弄醉了，不但在马上的自己安危不保，还搞不清楚他的身份。
都尉府的内宛事宜，他又如何知晓？这个人，放不得。
似是感觉到银针归位，身后的身躯放轻松了些，我还隐约听到了一阵轻笑。
路边的行人也见怪不怪了，想是类似的场景见得多了吧。大青马疾驰向前，我皱了皱眉，一是，这个方向，却是都尉府的方向；二是，不知为何，本来已经淡了许多的披风上的逸仙阁香又浓烈了，熏得我脑仁疼。
我闭上了眼，任由他带着我向前跑。
耳边的劲风突然停了，我仍闭着眼，却是右手拈针，左手握拳，防备着有什么变故。
突然，身后一凉，却是那名蓝衫男子下了马，听得浅笑：“唐珺小姐就这么留恋鄙人的怀抱么？”
我顿生羞恼，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都尉府门前的“满园清风”的牌匾。
又是一阵风，我已下了马，站在都尉府门前，连忙转身，见那男子上马，握鞭，向我一笑，绝尘而去。
我还来不及问他是哪个府的人士。
我怔怔地望了会他的背影，然后转回身去，看着府门。
或许，入宫，真的是我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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