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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温一壶月光下酒


  恍惚间,我坐在距杜府不远的荆离山头,折弄着一支狗尾巴草。脑海中仿佛记得,自己不小心踩了唐璧的猫儿一脚,被唐璧罚跪了一个时辰,自己忿不过,便跑出了家门。

  我抬头看看天。星星很多。只是这般良宵美景,从来不是自己能享受得到的。

  爹爹、大夫人和唐璧会在花园中下棋赏月吃点心。爹爹的棋艺极好,一盘杀下来,多半是母女俩认输,她们的嬉闹与不服气声,在屋子里都能听得见的。

  这个时候,我一般是坐在屋子下的灯光中,啃爹爹给的一本大部头医术,和末末***珍珠络子,仿佛自己没有听到耳边传来的欢声笑语。得不到的东西,就不要多想,这是我总结出来的人生哲学。

  唐璧近日学了首小曲,有事没事便唱给爹爹和夫人听,博得一阵夸奖和怜爱。我却私心觉得,唐璧的声音委实粗糙,不能入懂行人的耳朵。

  姐妹间较劲是常有的,我便命末末把曲调和歌词偷记下来交给自己。一一学了一番,便有模有样了。

  那日,我特意挑了件宝蓝色的丝衣穿上,在一日用晚膳时和府上细细唱了。爹爹和大夫人听罢,倒是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礼貌性地鼓了几下掌,小小夸赞了两句。

  唐璧则登时撂下了脸色,将饭碗向桌上一摔,脆生生地掷下一句便扬长而去:“唱曲窑姐的闺女果然亦只能唱曲,一样的下贱坯子。”

  想起这回事,嘴角只好攒起一丝苦笑,手中狗尾巴草的茎“啪”地一声折断。

  躺在草地上,抬头望天,最后一丝念想,是:天为枕,星为被,若是自己的日子能这么过,倒也不错。

  什么冰凉的东西敷上小腿,然后一痛。

  我一惊,猛地睁开眼睛,,忍着又疼又麻的感觉弓起身子查看痛处,之间一条手腕粗的白眉蛇正盘在自己小嘴上,吐着信子,冰凉、琥珀色的蛇眼紧紧盯着我的双眼,好像要摄出人的魂魄。

  草丛中一阵窸动,又是一阵水壶倒水的声音,不过一转眼工夫,又是一条白眉蜿蜒而过,静静地看着我的裙角。

  我顿时僵在了原地。若是晕过去,也就不必如此纠结了,偏生从小吃苦,体质还不错,如今只能坐在原地,想发出声音呼救,舌头却是麻麻的,动不了了。

  再看小腿,白皙中多了两颗黑洞,正向外泛着黑水。

  我此时脑中一片空白,只依稀想着腰中有一个琉璃挂坠,动了动手指,所幸还有些气力,就哆哆嗦嗦地摸出来,看了看身旁的大槐树,将挂坠奋力向树干砸去,只求发出一点声音。

  与此同时,腿上和草地上的白眉同时立起了脖子,以闪电般的速度直朝唐珺的脖颈处攻来。

  突然想起,这荆离山距城里是有好远一段距离的,平日里人烟罕至。

  苦笑了一下,眼睑紧紧地盖上眸子,等着脖颈处的剧痛。唐珺最爱看小说,都是些酸文腐墨的闲杂文人写出来的,可是她就是爱看。若是一般的桥段,此时必定会出现一位大侠,将自己救下。

  条件反射下,我将手臂护在了颈部。

  几乎是同时,手腕处一痛,几乎能感觉出来有一条白眉盘在了自己手臂上。

  我的脑海中闪电般地闪回。

  不对,我还不能死。

  之寒还没有和我成亲。

  父亲还没有作古。

  我还没有光复楼国。

  我被这个潜意识中突然蹦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

  所有的想法在心里飞速地过了一遍,然后,像烟花划过夜晚的天空一般,再接踵而至的,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恍惚间,好像有人对着我的耳朵叫着,声音轻柔地紧:“丫头,醒醒,丫头?……”

  我蓦地睁开眼,紧紧攥着裙角的双手松了,骨节发出咯咯声。我向四周张望,自己是在一个山洞里,天已经黑透,洞的尽头有一团篝火,摇曳的火光映在石壁上,虚幻的不真实。

  依稀能看到一个男人身着一袭黑衣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的是一只已经被烤的半熟的鸽子。他的脸被阴影遮住,看不清面目。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些也都是我昏睡时出现的幻象。

  看看自己的小腿和手腕,两块玄色的袍带系在上面,似乎不再渗血了。就在我躺的地方的旁边,是一摊黑血,和一堆不知名的草药。

  我张了张喉咙,却一句话都发不出来,只能勉强吐出咿咿呀呀沙哑的声音。

  那名男子想是听到了,站了起来向我这边走来,上下打量了我两眼,道:“嘴唇没有发黑,毒没有进入经脉。你已经无碍了,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言罢递给我一根树枝,示意我书写。

  他的话没有半点温度,就这么冰冷冷地向我掷了过来。我现在看清了,原来遮着他面目的,不是阴影,是一片黑布。眉眼倒是灿烂若星,只是冷冷的,就像他的话一般。

  我就这么望着他,指指自己的喉咙。

  男子挑了挑眉,俯身下去给我检查伤口,修长的手指拨弄着已经结痂的部位:“毒我已经帮你吸出来了,只是这白眉咬的很是狠,你的嗓子恐怕就此废了,你去城里好生请位大夫给你看看吧,我是没辙的。”

  我心里一瑟缩。白眉蛇一向被誉为奇毒,寻常郎中怕是治不好的。挣扎着拣起他递给我的树枝,在地上吃力地书写:“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还请公子帮忙。”

  手指触上喉咙,是钻心的疼。

  那名男子讶异地“哦”了一声,抬起眼来看我,目光里带了丝玩味,绕起垂在他耳边的一缕发:“你我萍水相逢,我本无意救你,更没有义务救你。我倒有个法子治好你的嗓子,只是很疼,要不要试试?”

  我又尝试了一下发出声音,如今,却是连一个音都发不出了,只好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但凭公子吩咐。”

  男子的目光又冷了,站起身来拍了拍手,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才发现,他的身形很是俊逸:“我的法子也没什么,不过是用内力将毒给你逼出来。本救你,已是不应该了。你个小姑娘真不懂事,又不是习武之人,内力,你当那么好修成的吗?”

  言罢他将目光转到别处,语气中有一丝黯然:“人生在世,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都要靠自己去保护的。你现在还不懂。”

  我仔细地盯着他的眸子,希望能从那冰冷的盾牌后找到一丝怜悯的破绽。然后我失望了:他的冰山神色仿佛无懈可击。然而,大夫人和唐璧怕是巴不得我的嗓子就此哑了呢。

  抱着最后一点信念,我用树枝在地上划着:“我唱歌很好听,等好了唱给你。”

  本以为男子并没有看自己,没想到自己一写完,他就接话道:“你唱的好不好听和我有什么相干。”

  男子蹲下,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对我使了一个劈手刀,我也不知自己为何能够这么灵巧地躲开,赶忙向后爬几步,惊诧地看着他,也没有用树枝,直接用手在地上写,弄得满手泥:“你要干什么?把我卖了?”

  男子跟过来,蹲下苦笑:“我要卖也不卖你这样没油水的。你不是要我帮你治喉咙么,说过很疼的,你受不了。”

  我的小心脏很是惊诧又欢快地小跳了一下,凑近去看那名男子的脸。他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后来我想起来,春时雨后新鲜的竹子,便是这个味道。

  我犹豫了一下,在地上写道:“身体的痛楚是最低级的痛楚,若是连这点都受不了,那便枉为人了。”

  当然我不会告诉他,我还是怕他,很怕。他的那种冷冷的气质,不是装能装出来的,这种人要么喜怒无常,要么没有喜怒,无论哪种,都不是好惹的料。

  他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字,仿佛要看出花来了,愕然半晌,涩涩道:“原来,你我是一样的人。”

  我在心里好笑:我又哪里和你这个身份不明的人像了,不敢写出来,只是用手招呼他,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男子没有说话,将我的身体扳直了。我能感觉到他扣住我后颈的手指犹豫了一下,然后戳中了哑门穴。我顿时感觉全身的气血都涌到了颈部,穴位却是钻心的疼,火燎的烧。张大嘴巴想要叫出来,却一丝声音都发不出,只有逸逸地吸着冷气。

  隐约感到有一丝冰冷的气流注射进了我的身体,在全身四处游走,紧跟着,却是更要命的疼痛。

  我的冷汗逐渐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痛楚却一丝也没有减轻,我在意识昏沉中沉迷,昏睡,鼻前还萦绕着新竹的味道。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眼前不是黑暗的山洞,不是那名冷冷的男子。

  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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