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透过反射着阳光的水雾，能看得出来，那名男子的唇正贴着杜唐璧的耳边，笑着说了些什么，引起唐璧一声声的娇笑。听到瓷瓶入水的声音，皱了皱眉头，慌忙回头道：“是谁？”

　　我的眼睛仍是死死地盯着小洲，皓齿把双唇咬的发了白，琥珀色的眼珠闪过一丝惊异，然后，一层一层的水雾泛了出来，逐渐汇成一滴泪珠，啪嗒一声落进了池塘，惹起一丝丝的涟漪。

　　后来，我也为自己当时的低姿态而羞恼，可当时确实是把持不住了，便纵情哭了起来。

　　小洲上的男子仿佛也很讶异我此时的出现，眉眼挑了挑，尔后便欲站起身来，踩着石头到岸边，却被唐璧一把拉住，眼眸间尽是幽怨，仿佛受了什么了不得的委屈：“之寒君便这样急，二妹妹既有千般好处，你方才对奴说的那番生死不渝的话，定是假的了。如此，之寒君倒是以后不必来奴的花园与奴相会了。”

　　赵之寒讪讪地坐回了小洲，眼睛却还盯着我的裙角，嘴里却向唐璧言道：“我是怕她做出什么傻事罢了。终究是你我对不起她。”

　　唐璧喜极而泣，拥住赵之寒，粉色与蓝色交织在了一起：“我便知之寒最是疼奴了。二妹妹心性坚毅，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不必操心，你我且乐咱们的。”言罢眸子向唐珺呆立的身形上转了转，是多日不见的流光溢彩的样子。

　　的嘴角动了动，几乎要笑出来：唐璧一向是自称本小姐的，如今为了博得赵之寒的欢心，竟变成了自称奴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果真敬业。

　　小洲中的男女仿佛没有方才那段对话般，唐璧一头黑发依旧卧在赵之寒的腿上，眼角蕴情。赵之寒的手掌有一搭无一搭地抚着唐璧的脸蛋。

　　我懒怠再去看这污秽景象，转身离去，只顾向前走着，眼睛中浮现出的并不是是从府中的石子路，到府门前的古铜色地砖，再到街上大集热闹的景象，以致出府门时丫鬟若有若无的笑意和末末在身后焦急的眼神。

　　那曾经凝视着自己的狭长温存的双眸，如今正定定地注视着唐璧，眼角眉梢依旧那样好看，那样蕴含着情致。

　　那曾经抵在自己额头的高挺鼻梁，正摩挲着唐璧光洁的额头。

　　那曾经对自己说一生一世独爱我一人的凉薄嘴唇，正吻着唐璧的发根，吐出缠绵的情话。

　　那曾经能将琴弦拨动的极为悦耳的修长手指，正为唐璧梳理着头发，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世上最珍贵的琴弦。

　　真是一着好棋啊，先是母亲与自己训话，再将自己一步一步支到花园，偏生赵之寒就在那时与唐璧幽会。

　　突然想起，在去年深秋，自己和赵之寒有了婚约，第一次相见，是在府中的一棵大槐树下，赵之寒的膝上安放着一把古琴，白皙的手指握住我的手，教我，与他一起拨出古典悠扬的韵调。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赵之寒的吻细细落在我的额头上，讲这曲子词调的故事：一位女子苦苦企盼有男子前来向她求婚，等到树上的梅子落下了一大半，没有人前来，最后结果，不得而知。

　　这倒是一语成谶。

　　摽有梅，摽有梅，摽有梅。

　　我只觉眼前的景物逐渐发黄，发黑，便成了唐璧和之寒纠缠在一起的躯体，凌乱，凌乱。最后，膝盖一软，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恍惚间看到，我晕倒前的门牌子，正是覃城最大的青楼——逸仙阁。

　　我又回到了襁褓间。说来奇怪，我十一二岁之前的事情倒全部记得了，大夫人说是十二岁生辰那日跌下了楼梯，把脑子磕坏了。

　　尽管在小说中有许多先例，我还是觉得摔一跤就摔失忆难免牵强，怕是不知道有几个小说作者摔了多少次也摔不失忆的。不过是懒怠计较，只觉不妨事，只是自己的母亲，却是从记忆中完全消失了。

　　如今在梦中，粉嫩嫩的小女孩，一身绣金的服装，被侍女用娴熟的手势抱在胸前，轻轻摇晃。旁边的一株织锦木兰，是楼国土地方能种出的品种。

　　远远地跑过一个小男孩，身着甚是华贵的锦袍，摆手阻止了侍女的屈膝行礼，一双温润琥珀颜色的眼珠只是盯着她怀中的小女孩，眼神中尽是怜爱。

　　小男孩冷冰冰的脸庞上沁出一丝欢悦的笑意，温暖的指肚不由自主地拂上小女孩粉滑的脸颊，微微抚摸，引起小女孩一阵银铃似的笑。

　　侍女向小男孩轻轻一福：“小郡主很是喜欢太子呢。”

　　小男孩嘴角的弧度越发的大了，手指一转，由轻柔的抚摸的动作改为掐白里透红的笑靥，仿佛想看看能不能掐出水来。

　　小女孩稀疏的眉毛皱在了一起，瘪了瘪嘴，猛地“哇”地哭了出来。

　　小男孩猛地抽回手，惊讶地看着小女孩，手上还残留着小女孩的泪滴。他将手指放在嘴边吸吮着，把泪滴都吸了个干净，手足无措地指着侍女跳脚道：“你！快不许她哭！”

　　侍女惶惑地想下跪，只好好声好气地哄着小女孩，小女孩却涕泪不止，声音倒越发地大了。

　　小男孩的脸色铁青，看着小女孩哭闹，却有些无可奈何。眸子向旁边的木兰花转了转，眼睛蓦地一亮，仿佛看到了什么特别珍奇的东西似的，慌忙指给小女孩看：“你快别哭。看，那里有蝴蝶，好不好？要不要我来捉给你玩？”

　　那里却是有一只蝴蝶停在木兰花上，只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品种，月白色几近透明的翼上印了几朵黄色的花纹，十分不张扬。若是在平日里在御花园中发现，是要被宫人们粘走的。

　　小女孩看了看蝴蝶，果真不哭了，一双喜人的大眼睛只是紧紧地盯着蝴蝶。

　　小男孩似乎为她舒了一口气，便偷偷摸摸地走到木兰枝旁，果真要为她捕蝴蝶。他将胖乎乎的小手掌伸到蝴蝶旁边，正想捉住，蝴蝶却是忽闪了一下翅膀，转眼便飞走了。

　　小女孩的眼睛一直随着飞走的蝴蝶动，直到蝴蝶白色的翅膀淹没在花团簇锦间不见了，还沾着泪珠的睫毛眨了眨，又哭了出来。

　　小男孩沮丧地收回了双手，没有再指责侍女，颓唐地坐在了地上。

　　我只觉头昏脑涨，似要醒转，眼皮却怎地也抬不起来，心中想到赵之寒和自己的胞姐此时定是像蜜里挑了油一般，心中一寒。

　　恍惚间感觉一双手将自己扶起，并用手掌探了探自己的体温，似是感觉到了自己一阵阵的战栗，只觉被搂入一个宽大安全的怀抱，头脑一昏，又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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