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绿杨芳草几时休
酒酿圆子实实不是那么好做成的，单是这甜酒酿便耗费掉我大半日的功夫。傍晚当我将沾满糯米面团的手浸在丫鬟们准备好的热水中时，一个伶俐的小丫鬟笑道：“我看小姐对赵公子的情意，倒是比这糯米团子还黏上几分。”
我本就累的红扑扑的脸颊又红上了几分，笑睨了小丫鬟一眼：“越发地没正经，还不和你们的末末姐学得稳重些，早晚要把你们都打发出去。”
众人都噤了声，嘴角却噙着笑意。末末黑亮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某处，尔后莫名地笑了一下。
我觉出有些不对劲，可又无从想起。
新皇荒淫，近日又命内务府选一批秀女入宫侍奉，这选来选去，便选到了都尉府头上。爹爹想是对我有些愧疚之心罢，但我虽已是有了婚约，唐璧却还适龄。
让自己的女儿入宫，大夫人自是满肚子的不乐意，这两日有意无意地便在爹爹跟前念叨把我的婚约指给唐璧，爹爹却是没有多言。
入宫本是个好事，齐国的国君都是痴情种，若有幸被皇上看重，自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若是恩宠不多，多数也能在宫中平安终老，衣食无忧。
偏生这现任国君齐乔却不是个寻常性子，如今的后宫中，少说也进去过近千名女子，还剩下的，却只有不到三百人，其中不少，还是被皇上玩味两天便抛下再也不提的。
唐璧自是十分不愿，听闻还在爹爹跟前哭闹了好些时日，求爹爹指给她一枚亲事，只消比我好那么一点点，使她不用进宫守活寡，便心满意足了。
私心底说，我实实不认为世上有比之寒更好的夫君。
爹爹实在被闹得烦了心，道：“若是你实在不用进宫，近日为父倒是看一位男子甚好，你要么嫁她，要么进宫，全凭你自己选。”
唐璧一听，自是连连点头，不日，那名男子便入了府。唐璧见了，心花怒放，原来那名男子长的是难得的俊朗，眉目炯炯有神，实在是值得投以木瓜的美男子。
正待仔细考考他的才学，却发现那名男子看着唐璧，痴痴地笑了，咧开了嘴，流出了好些口水，原是个口不能言的傻子。
唐璧无声地张了张嘴，乖乖地回了房。
我将圆圆的酒酿圆子于煮沸的清水中捞了出来，嗅嗅满屋的桂香，长出了口气。之寒向来对时间估得很有准头，圆子既已做成，想来之寒回京，亦是指日可待了。
末末拿出个青花瓷瓶，正将圆子好生装了，大夫人的随侍丫鬟小嫣却是闯了进来，也不行主仆应有之礼，只是对我弯了弯膝盖，便勾嘴角笑道：“夫人有请二小姐去屋中叙事呢。”
我颔首示意知晓，也没有犹豫，便招手叫上末末，随口问小嫣道：“你家大小姐可去？”言罢示意末末将瓷瓶放下。
小嫣嘴角的笑愈发明显且凌厉了，扬扬秀眉，揶揄道：“夫人是要和二小姐说些体己话，大小姐自是没有必要在旁相陪了，倒烦请二小姐快些行吧，夫人可不像二小姐，整日清闲得很。”
我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这丫头仗着与秦家公子有些往来，又深得大夫人母女信任，惯有些张狂，今日却尤其僭越。罢了，所幸在这个家待不久矣，我跟紧小嫣的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末末，依旧抱着装有圆子的花瓶，黑亮的眼珠向自己眨了眨。
我抽了抽眉毛。
大夫人正酽酽地沏了碗香茶细细品着，见我进来，点点头，勾勾嘴角，抬起的下巴示意我入座，很是有正室夫人的气派。
待我坐定，大夫人将茶杯的盖子抿了抿，把茶盏向小几上重重一撂，发出锵的一声响：“珺儿，为娘问你，今是什么日子了？”
我动动嘴角。大夫人一向对自己淡淡的，如今倒是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自称为娘，心生好奇，恭敬回道：“回夫人的话，是六月二十二日。”
大夫人点头不语。
我着实奇怪。大夫人平日甚少将自己单独叫到房中，如今把自己叫过来，却神色少有的和蔼，只是不说话，眉眼间亦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不好离去，只好静静地坐着，理清思路。
总结了半天，只得出一个结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正为自己的聪慧感到鼓舞时，大夫人和小嫣对视一眼，幽幽地开了口：“君上这几日要选一批秀女入宫，看这个意思，杜府倒是必要出个女眷入宫了。”歇了口气，“我这几日倒确确对你和璧儿留心了些，觉得你倒比璧儿还稳重老成许多，很有宫中女眷的风范。”
“多谢大夫人夸奖。璧姐姐天生国色，温婉贤淑，才是真正得皇家所看重呢。”我在心中冷笑：果然没有打着好心思，她话没有说透，也不便回驳，只是不动声色地静静行礼，琥珀色的眸子看不出一丝波澜。
大夫人挑挑眉，似不满意我的反应，只好叹息似的讲到：“若论生得好，怕是璧儿还不如你些，更偏偏璧儿又是个不会在心里藏事的性子，让你入宫倒放心些。可偏生你又有了婚约，罪孽啊，罪孽。”
大夫人抬眼我唐珺的脸色，见我略薄的双唇一如既往挂着我练了很久的，似有似无的笑意，便继续说下去，身子似抑制不住似的略微前倾：“为娘今日叫你来不为别的，只是见璧儿与赵家公子名之寒的近日走得甚是近些。为娘虽说老了，这郎有情、妾有意的，倒不是完全看不出来。本想与老爷讲讲，却怕他怪罪为娘为老不尊，为娘便与你来商量一二，这世间情爱，可不能用一纸婚约去禁锢于此，珺儿，你说是也不是？”
我一向对自己的眼睛很有信心，能支配眼睛使他人知晓自己想要她知晓的情绪。如今，盈如秋水的眸子眄了大夫人一下，恍惚间竟有万种风情。大夫人先是为之酥了一下，心中一凛，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蛊惑人心了。
我起身临临福下身去：“夫人这话可正正说的不错呢，珺儿最看不得因父母之言媒妁之约被锢在一起的婚配。只是这赵公子与珺儿的婚约亦不是一日两日了，若再有变，怕是不妥。”
说着沉吟低头，心中暗暗冷笑：大夫人终是不忍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宫中去受罪，左右寻觅朝中适宜婚配的男子，竟寻到了自己夫君头上。想起之寒眼角若有若无的笑意，着实在心里对大夫人的智商和情商贬低了一番。有趣啊，有趣。
大夫人怔了一下，似是想不到我一下把话讲得这样透。虽说为自己若有若无的意思被一句道破有些惋惜，不过想是亦料到了我的反应，应韵一笑，不见有丝毫失态：“唐珺既是如此想，为娘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低头称是。
大夫人继续幽幽道：“世上就属做娘的苦，时时要为儿女谋前程，谋婚事，半时都脱不了身。罢了，今日我也乏了。听闻你近日做了些圆子，璧儿近日因入宫的事情哭伤了身，你待会把末末手中的圆子给你璧姐姐带去些，为她好好补补。”
我见大夫人有让自己回去的意思，自是犯不着再在这里和她斗嘴，跪安不提。
想着近日唐璧倒的确消停了不少，想是自觉定要入宫了，认命了，却也不见其哭闹。望望末末手中的圆子，叹口气接过，示意其先回屋，自己亲自去为唐璧送圆子，不枉姐妹一场。
不过都是可怜人罢了。自己不过比她多一纸婚约，一个前程，一个良人。
行在大夫人独独赐给唐璧精巧的小院户间，着实为自己屋舍的寒酸失考究而叹息了一番。双进双出的小院落，在寝房的后面，还有个小花园和一汪池塘。
我远远地见唐璧的寝房外两个方到垂髻之年的小丫头坐在房门外闲闲地唠着嗑，想起平日唐璧对侍女的严苛，便估摸着丫头敢如此散漫，唐璧定不在房中了。想起唐璧不几日便向自己吹嘘的池塘中的锦鲤，心中了然几分，抱着瓷瓶便向后花园走去。
我也是事后才想起自己用余光所看到的：坐在门口的两个小丫头见我墨绿色的身影消失在小花园月白色的角门处，便停了话语，站了起来，眼中闪过微微的笑意。
果不其然，我方入了花园，便远远地听见唐璧的说话声，话语很疾，吐字却软软的，声音似蒙在云雾里，听不很清楚。在印象中，唐璧说话一向是盛气凌人的，如今竟有这般语调，实在是奇怪。
我在心里偷笑，唐璧果真是按耐不住了，这般姿态，必定是在会情郎，且待我去羞上她一羞。
我左右寻去，终是在小池塘中间的一个不过可容纳七八人的小洲上找到了唐璧粉红色娇俏的裙裾。水雾腾上来，只能隐约看见唐璧似乎躺在一个人怀里，还是个穿蓝衣男人，方才那话语声，想必便是唐璧和那男人你侬我侬的情话。
我抽了抽嘴角，第一反应竟不是国君的准宫嫔和男子私通会不会要全家的脑袋已至要了自己的脑袋，竟是自己这般偷窥会不会长针眼。
看着手里的圆子，悠悠地叹了口气：与她送圆子，一是安慰安慰她受伤的心灵，二是炫耀一下自己和之寒的情真意切，让她尝尝醋是什么味道。
如今，她和她的小情郎竟比自己和之寒还要缠绵徘恻，实实有负原意啊，有负原意。
正要离去留一对小男女干柴烈火，水雾却被一阵风吹散开了，角度刚刚好，我正能看到那名男子的侧脸。
我的心颤抖了起来：竟然是他，原来是他。
手中的瓷瓶掉在了草地上，滚上两滚，落在了池塘中，惊起一片可怜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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