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如今，楼齐两国十几年前的一场大战早已被茶馆的说书学究们说的烂掉了，大街小巷妇孺皆知，着实没有了甚么趣味。
一传十，十传百，每个穿着布褂的说书老头子所说的都总有些不尽实的地方，大概经过总是不变的：楼国国君送了一个女子赠予齐国国君，听闻是罕见的国色，见其之人，无论男子女子，无不绝倒；偏偏这名女子还与当年皇后结有金兰之好，世人都谓，楼国此举是有与齐国互为伯仲之国之意。
不承想，这被送去的楚氏却已婚配，夫家是个波斯人，还育有一女，年方两岁。楼国国君行事果决，一刀下去，楚氏的夫家就归了西；楚氏倒是个刚烈的女子，行事倒颇有其姐夫之风，听闻消息，干干脆脆，拍拍屁股就起程。
还带上了她的小女。
送给男子一名不仅婚配而且已有生育的女子，是对其莫大的羞辱。楼国与齐国几十年来，大大小小战役不断，势如水火，齐国国君便借着这个缘由举全朝之力大举进攻楼国，想是朝廷过于腐朽的缘故罢，这一攻，便直攻到了楼国国都，太昊。
摧枯拉朽的战局实在无什么可赘叙之处，只是城破之日，齐国将士血洗楼国宫廷上上下下，皇后岳氏并太子楼晳诚却不翼而飞。
与此同时，数千里外的齐国地宫中，楚氏与小女潜逃出宫。
齐国百姓顿时人心惶惶，要么言岳氏楚氏乃妖女，用妖术逃到了民间，生了一窝娃娃，要为楼国报仇；要么言岳氏楚氏是九天玄女，如此一来，定当降灾于人世。
说来到也奇怪，楼国灭国后，倒果真大旱了三年，之后，涝灾又接踵而至，民不聊生。
齐国朝廷上上下下自是派全力彻查，倒果真找到了岳氏楚氏的尸首，都是投在井中，泡的浮肿了，凤佩却是变不了的；而太子与楚氏女也是寻了来，听闻早就被刀砍死了，抛尸于荒郊野外，渗人的很。
偷偷逃出来的积年的老宫人却道：太子的尸身并不是其本身。那名男童脸被刀砍得不是人样，掌心的红痣却没有了，定是齐国随意拉了个年岁相仿的男孩，以堵天下人之嘴，充数罢了。
而楚氏女尸首的真假，就不得而知了。
于是，民间邪教在齐国应运而生，每个邪教都有一个自称为楼国遗孤的男童坐镇，而掌心，鲜红的龙形痣彰显着自己**的正派，而至于是用果酱还是油漆抹上去的，便不是普通老百姓知晓的了。
为首的，便是千暮雪山的洛掌门所成立的雪蒂教，听闻楼晳诚倒是实实逃到过千暮雪山，而楼国遗孤是否留下，洛掌门是否收留，便无从考证了，只知道从此千暮雪山便几被朝廷围剿，有股血腥的戾气，实实有负人间净土的美称。
自此，齐国为了围剿民间的邪教，很是费了些心血，只是光复楼国之风非但没有抑制，齐国的国库因军饷过大而日益空虚，老皇帝被气得吐了血，一命呜呼。原太子荒唐淫乱，上位后便或选或抢了三百名美女入宫侍奉，齐国早已不复当日雄称淮北之风了。
我从小便知晓爹娘不疼自己。杜唐璧的娘亲，也便是爹爹的大夫人，我是见过的，而且是低头不见抬头见。那个眉眼细细，身上总是香喷喷，头上总是金灿灿，脸上扑了白粉，口齿凌厉，很会摆架子的妇人，便是了。唐璧怕是受了其母的审美熏陶，也是抹了许多花油胭脂，若是在阳光下盯着她的头发，会晃得半刻睁不开眼。
至于我平日里的装扮嘛，一袭墨绿色棉裙，一根素银簪子，就打发了。大夫人说的，墨绿色耐脏，大气沉着，有大家闺秀的气度，还不显眼，不张扬。
但我有时候会去偷看大夫人并唐璧在大厅接待父亲的老友，唐璧是一身鹅黄色软俏轻罗衫，一副珍珠头面，十分显眼，十分张扬，俊朗的公子哥们仿佛就是喜欢这样显眼张扬的颜色。
大夫人并不是我的娘亲，我的娘亲，在父亲口中，是平民之女；在大夫人口中，是街上的乞儿；在唐璧口中，是天生就是下贱坯子的窑姐；末末不会说话，我也就没有勉强她。
一样的却是，我是爹爹一时冲动的产物，娘亲不仅出身低贱，还死了，死的很早很早。
都言庶出的孩子，尤其是女孩，会吃很多亏。不少风月故事，都是道一个翩翩公子将庶出的佳人救于水深火热之中，并将正妻和嫡出的孩子们都干掉。
如此其实甚无道理。都尉府的孩子，吃食自是一等一的好，衣料也都是考究的，虽说月俸确确是比唐璧要少，不过养在深闺，倒也不大用得上钱；至于每月大夫人例行的训话，唐璧也是有的，自己不过少了个每每训话完的安抚。
于是，我也就没有了属于自己的翩翩公子。
所幸，我从不在意这些。
唯一感觉到不爽的，便是上了年岁的老嬷嬷见了我，总是远远避开，仿佛我身上被下了什么恶咒。年轻的小侍女大多都是跟了唐璧的，口齿上亦常常给我些颜色，末末不会说话，只好拎着刀跳脚，被侍女们哄笑一番。
末末是在街上捡到的。
我十二岁那年的生辰，出府游玩，回来的路上，末末便穿着一身乞儿装，跪在马车前，差点被马撞个仰倒。
侍卫勃然大怒，拿起鞭子便想赶她，被我拦住了，就像拎一只小动物一样，将她拎进了府。
她是个哑巴，又是一副男儿扮相，我便脑子抽了一下，自认为很好地把她扔进了都尉府的护卫队，过了五年，再捞出来，却发现是个女孩，眉目还十分清秀。多年中，练就了一手好刀工，寻常人进不了身的，见她乖巧伶俐，忠厚老实，便讨了她来做侍女。
她倒也没有辜负我，我染了风寒，除去大夫人派来的郎中外，便是只有末末围在自己床前了。
年逾及笄之年，爹爹给我定了枚婚事，夫家是吏部侍郎赵侍郎的独子赵之寒。
那是个很好的男人，俊朗的眉目，高高的鼻梁，凉薄的嘴唇。我私下掰着手指头，认为自己见过的比他好看的男人，不超过三个。
更重要的是，他会对我浅浅地笑，是那种眉目都浸满笑意的笑；会命小厮给自己送来一副折扇，上面写着让人脸红心跳的诗句；会教我骑马，美好的骨节握着马的缰绳；会在某个月露风清的夜晚，翻进自己院子的后墙，献给自己沾着第一滴露水的菊花。
恍惚间，我觉得，赵之寒便是自己一生的良人。
我亦知晓，唐璧亦是喜欢赵之寒的，这怕就是她动不动就和自己生嫌隙的缘故。无论缘于是她长得没有自己标致，还是她性子太骄纵，我只是隐隐地对赵之寒有一种信任：他定只喜欢自己一个。
当然，男人是从来不能信的，这是我日后行事的准则。
而如今，那个让我独自对月都会莫名脸红的男子，用手指轻轻刮着我的脸颊，笑道：“这几日突然想吃桂花酒，只是略有些麻烦，却不知珺儿肯不肯给我做。”，然后促狭地在我耳边吹了口气，道：“若是还想要半夜的花束，便好好听为夫的吩咐。”
我满脸通红地绞着衣带，如鸦翅般得睫毛垂在下眼睑上，对着他的脸轻轻啐了一口，扭过身去。
他跟着我转过身去，用手扳直我的面靥，使我盈盈的眸子对上他狭长温存的眸子：“这两日你便好生做桂花羹，我出门办些事情，等你的桂花酒酿好了，我也便回来了。”携起手，“若是着实想为夫，便多出门走走，你平日被伯父伯母在家中闷惯了，总该过过风，接接地气。”
我嗤地一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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