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晨光穿过薄薄的云层又透过窗户在我眼皮上落下淡淡的白，耳边有早起的麻雀在窗外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我还有团团的困意，只是侧了下身，感觉半梦半醒。院子里突然传来了长长的马嘶，紧接着便是渐去渐远的马蹄声。我起身，往大师兄穿上看去，发现被禄已经叠放得整整齐齐。
院子里，师娘正在把早餐端上桌子，小师妹正在晾刚刚洗好的衣服，我原本想去帮师妹，却被师娘叫了过去。师娘没有停下手上的活，对我说，你师父这个决定比较仓促，又担心你醉酒了休息不好，所以只带了你大师兄去了----去见青花的买家。
师父对这三件青花如此重视，如此紧急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我还是为没能跟着师父同去而有小小的失落。
师娘又说，你师父嘱咐我，让你今天独自去铁匠铺把前阵子的陶钱收回来。
陶器都是按批直接供应给镇上的商铺，铁匠是窑上唯一零售的对象。铺上的小徒弟每隔十天半月会来取六七套酒器，说是铁匠嗜酒，且醉后见到陶器就扔。我跟着大师兄曾去收过两次帐。铁匠光着黝黑的膀子，从不拿正眼看人，在他手中似乎永远离不开即成型的刀剑。比较起来，小徒弟便有了几分和善，虽话也不多，但脸上浅浅的微笑里有刀影里难见的真诚。
明晃晃的刀剑悬挂在铁匠铺屋外的棚下，大大小小有五六十把，稍有风过便像风铃般带起一串叮铃声。铁匠正在打刀，在他铛铛的敲打下，一个鲜红的铁块已经有了刀的形状。小徒弟正在拉风箱，看到我，咧嘴笑了笑。我离铁匠约五步远，他锤下的是种普通的刀型，长约一尺，宽约一寸，耳边叮铃作响的大多是这种刀。
当铁块渐渐变成暗灰，铁匠把它塞进炉灶，又抽出另一个艳红的铁块继续敲打。这是把短剑。
铁匠终于开口了，声音藏在铛铛的间隙里。
“怎么，就你一个人？”
“陶钱我一个人拿得动。”我的声音被两次敲打声撞击得支离破碎，连我自己都没听清。
“恩？”铁匠扭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坚韧厚重，像白色的刀影一晃而过。
“大师兄有事······所以我一个人。”
“什么事？”
又一阵凉风吹过，耳边又响起了一串叮铃声。
“收陶钱。”
“那地比较重要？”
“是比较难办······那人没你好沟通。”
“呵呵”，铁匠停下敲打，把殷红的短剑浸在旁边的水槽里。一团青烟和着滋滋的声响立刻从水面升了出来。
铁匠停下手里的活，洗了把脸，吩咐小徒弟把陶钱拿给了我。我道别后准备离开，刚走几步，被铁匠叫住了。这时小徒弟从屋里出来，拿出一把短剑交给了铁匠。短剑的把和鞘都是银白色，比手掌稍长，看起来很精巧。
“这个你拿去."铁匠这么说着甩手把短剑扔向了我。
我吃了一惊，不禁后退了一步。短剑落在我的脚边，荡起来薄薄的尘土。铁匠一动不动的看着我，半响说道：“拿去吧，它会让你明白，刀剑比瓷器重要。”
回去的路上，我紧紧地攥着短剑，手心里有满满的汗水。沿着河岸时，我想甩手把它扔进河里，但短剑反射的很不同于瓷器的银白色光辉，对我来说的确是个诱惑。快到窑上时，我把它藏在了腰间。
师娘比我预期的要开心的多，给一个正在成长的年轻人说了很多激励的话。我想，她应该是误以为我一直延续到现在的紧张是由于去收陶钱的缘故。小师妹一直站在门口，脸上有温柔的表情，仿佛有一半的夸奖是属于她的。
一次成功的烧瓷之后，窑上在接下来很长的时间内只会烧制陶器。也算是对烧瓷时紧张严谨状态的一种缓解吧。这时，从院子里飘来了刷过油的泥土的芳香。师兄弟们正在忙着把陶器成型，我也该回去做事了。
小师妹突然让师娘陪她去集市。师娘呵呵地笑着，都快中午了，再说，窑上又离不开人。
师父和师兄都不在，窑上是要有个管事的。但是我有时间啊。师娘看了我一眼，我几乎要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要不让你师兄和你一块吧。”
“好呀”我的这句话堵在了喉咙口，耳边想起的是小师妹的声音。
“早点回来，别错过了中饭”
师妹回应的时候，我已经和她走到了院子里。
清脆的脚步声沿着河岸的青石板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前方的青石板铺过一座小桥，小桥的栏杆间，有只蜘蛛在新织的网上飞快地爬过。小师妹停下脚步，捡起一块石子投到河里，河面上荡开了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集市上人太多了。”小师妹看着我。明媚的目光，像阳光照进我的心门。
“是啊，是人太多了。”还没有绕过山脚，我望了望左手边山的脊梁，有清晰的风穿过绿树的痕迹。“爬山去吧。”
沿着石阶，小师妹不远不近地走在我旁边，我刻意加快了脚步，师妹让我慢点，我不听，最后干脆跑了起来，师妹终于笑呵呵地赶过来，拽住了我的袖口。
我自然慢了下来，频频回头看着师妹，就准备把铁匠送我短剑的事告诉她了。
师妹说道：“你有些反常，和平常很不一样啊。”
初看到短剑，师妹低低的叫了一声，续而把短剑夺了过去：“我还以为什么事呢，这有什么好的······你自己藏好就是了。”
“但是我想让你帮我藏着呢。”
“恩，也行。爹发现了也不能怎么样我·”
其实我也是突然想到，应该送件像样的物品给师妹。但除了铁匠刚刚送我的这把短剑，我好像真的是一无所有。
沾着向上爬的山路，右手边翠绿的柿子树，郁郁葱葱的一直延伸到山顶与天边的交界处。师妹拽着我的袖口，脚步有些倦乏了。我顺势牵过她的手，再看旁边的绿树，正直生机的树干，很像我现在年轻的样子。
正午的阳光有秋日里特有的温暖，俯看山下，山边的小镇几乎尽收眼底了。
“娘说将来要给我找很好的婆家，很大院落的那种······”
我扭头看身旁的树林，风穿过后，他们没我寂寞。
“但是我不这么想呢。”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傻傻地笑了一声。
师妹说有些饿了，但还是不提回去。我们站在树下选了好久，然后我上树为师妹摘最红的那几颗柿子。坐在树上，远处山脉起伏的痕迹像藏进我手臂的血管，我有些恍惚，觉得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是我的：“这是我的大院子·······”
师妹在树下呵呵地笑。
我跟着师妹轻轻的笑，能感觉到笑声穿过我的耳际，慢慢笼罩住了整个山头。
阳光有些西斜了，照得身下的石块暖暖的让人发懒。我们靠在石块上，不知不觉都睡了过去。我醒来时，阳光映着师妹绯红的面颊，正落在她玲珑的鼻息间，一缕头发越过眉梢搭在师妹小巧的嘴唇边，随着微风在轻轻摆动···我入了迷，忍不住把脸凑了过去······
师妹醒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狠狠的把我推开。我揉着摔疼的胳膊，看到师妹噙着泪水的双眼里有深深的责备。我立刻从恍惚中惊醒，变得手足无措。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要回去······”
“你眼圈这么红，师娘会发现的。”
师妹停下脚步，折回来，背对着我坐在石块上，一言不发。
也是从那时起，我再也猜不到女孩的心思。眼下的羞愧和痛楚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我仿佛听到了心脏在慢慢碎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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