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回去告诉爹，看你还使坏。”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师妹道歉，所以什么也没说。我们默默的坐在山顶，一直到远山的脊梁遮住了半边夕阳才开始下山。走在河边的青石板上，师妹终于开口说话了。从她的语气中我知道，她已经原谅了我，并愿意保守这个秘密。
我原以为师妹不会再理我，至少今天不会。听到她的声音，我有被宽恕的感激，差点就热泪盈眶了。
“一下子觉得好饿啊，带我去吃点东西。”
“时间不早了，师娘肯定很担心你，先回家吧。”我一时还是无法正视师妹的目光。
耳边突然想起凌乱的马蹄声，脚下的青石板在微微颤动。我把师妹拉到身边，回头看时，已有匹踢着尘土飞驰而过。最后一匹随着一声长长的嘶叫停在了我和师妹面前。“我也先回了，你们快点。”是大师兄。
大师兄讲完便策马而去。惊起的浅浅尘土当马蹄声消失在前方时在我脚下落定了下来。我喜欢马蹄声的清脆而有节奏，渐渐清晰或者渐行渐远，像不经意在深夜里醒来，脑海里遥远却清醒的梦。
平时有买家到窑上看货，师兄弟们会先把样品在仓库门前的货架上摆好，等买家确认了款式数量，我们再轻点装箱。这次是师傅在里堂接待的买家。交易谈的很顺利。很快，大师兄就出来，吩咐我们把件青花分别在装满草芥的木盒里装好，然后绑到买家的马背上。
“哈哈，炼烽号果真名不虚传，不光刀剑炼的好，瓷也烧的好。”说话的这人一袭白衫，晃头晃脑。师傅和他并肩出来，他们身后还有一男子，年纪稍大，灰衣低眉。
“让徐少爷见笑了，我们窑上却果真只烧瓷的。”
“上官师傅这么说就不厚道了，我爹当年可是见过九王爷的清平剑啊，来前也特吩咐，能出这么好的剑，如今这瓷也定得要了。”
“多谢徐老先生抬举。两位还是休息片刻再回，我这就吩咐准备酒菜。”
“这倒不必······”白衣男子侧过脸，看到旁边屋檐下走廊里正陪着师娘坐着的师妹，又说，“这年纪和我弟相仿。”
师妹往这边看了一眼，对师娘说了句话，起身回屋去了。
师傅忙说：“我家小女······徐少爷着急赶路，那我就不挽留了。”
白衣男子笑了笑。他身旁的灰衣男子说：“老爷吩咐过路上不能耽搁，速回府上吧。”
白衣男子跨上马，马儿开始骚动起来，鼻孔里传出突突的声响。他撩起缰绳对师傅说：“让人跟我回府上取银子吧。咱今个先这样，后会有期了。”他转过缰绳，马儿发着沉重的嘶叫声飞奔出了大门。灰衣男子拍马紧跟了出去。
师傅转身对大师兄说：“应该没什么问题，让安平跟你一起去吧。”
太阳已经下山。借着街边的灯光，镇上的小路还依稀可见。出了镇子，我抬头看了看，夜空中一弯冷月，虽还有遥远的几颗星，但依旧如同眼下的前路般漆黑。大师兄就在我前方，大声喊让我紧跟着他。更远的地方，两个马蹄声也始终在耳边若隐若现。我坐稳，放松缰绳，任马儿跟紧大师兄自由驰骋。
我记得大师兄曾对我讲过，13年前，师祖的炼烽号在上集镇。那时号上只学徒就70多人。号上出的刀剑在江湖上更是风靡一时。九王爷的清平剑，以及后来失踪的太子的明剑，都是号上最鼎盛的作品。
我们沿着乡僻的小路驰骋。一路上擦肩而过的每一座村庄稀疏的灯火，就像夜空里闪烁的星。大约过了2个时辰，路面终于变得宽阔并将我们引到了亮堂的小镇。
“到了吧？大师兄。”
“才刚走到一半。”
马儿慢慢进了小镇。街边各式各样的小贩和店面突然多了起来。前方，一座别致的层阁楼，门前挂满了红通通的灯笼，门内大堂里，艳丽的女子们不时和各色的男子大声嬉笑，拥抱。
白衣男子他们进了对面的茶楼，我和大师兄拴好马后也跟了进去。
“从外面看，醉仙楼也是这么美啊！”白衣男子喃喃道。
灰衣老者笑了笑，转而对着师兄说：“年轻人倒可以去看看的，时间还早。”
大师兄只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了。我想这应该算是拒绝吧。
白衣男子呵呵的笑着说：“上官师傅有你这样的徒弟真是福气。”
师兄说：“能跟着师傅，是我们的福气。”
灰衣老者还是笑笑：”都是福气。“
白衣男子仰头吞了一杯茶，说：“那倒未必，物尽其用才最好，现在的炼锋号却只出瓷······”
我当时真的不明白，号上出什么不是自己的事吗？能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我看了看大师兄。大师兄盯着桌面沉默了一会，说：“师傅早就想退隐江湖，只是有我们这么多师兄弟。烧瓷也是讨个生活。”
灰衣老者对师兄说：”你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啊，路还很长。“说完又看着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无从答复。大师兄站起身，说：“两位先歇着，我们先外面透透气。”
外面缓缓习来的晚风让人倍觉清新。马儿吃了些草料，这会恢复了精神，摇晃着马头鼻孔突突作响。我轻拉了下缰绳，问大师兄：“他们是不是想让号上出刀剑？”
大师兄点点头，说：“师傅的顾虑是有道理的。”
就像瓷器收藏者溺爱上乘瓷器一样，有些人也溺爱上乘的刀剑。师傅是担心，这两件青花如果在江湖上太过张扬，会让有些喜欢刀剑的人重新记起，现在只烧瓷的炼锋号，其实当年是只出刀剑的。
我似乎明白了师傅的担心，对大师兄说：“徐家又不是王爷家······”
“是的。”大师兄往茶楼里望了一眼，白衣男子他们正起身出来。又说：“连师傅都没想到，中间人介绍的买家会是徐家。师傅可以不顾徐家，但是不能不担心，徐家会是下一个中间人。”
一行人都跨上马准备上路。白衣男子引马走在前面，突然抬起手示意我们停下。顺着他的目光，对面醉仙楼门前，两个女子刚刚送走一个醉醺醺的男子，此时正笑嘻嘻的向这边走来。
还没到跟前，红衣女子就大声喊：“徐爷，这么久才来看我，你倒真忍心。”
她身旁的绿衣女子附和说：“师师他们昨个还唠叨着想得很，我这就叫她们出来。”
白衣男子哈哈的笑着，忙举手制止，说：“别，今个有正事，改天，改天······”只是已来不及，绿衣女子回头喊了几声，不一会，又出来了两个女子。
“现在就是正事。”红衣女子已经来到马前。浓郁的胭脂味和着酒味立刻迎面而来。她看看大师兄和我，笑着说：“这两位官人怎么称呼啊，还不快下马，不然姑娘们可要自己动手了。”
白衣男子伸手将红衣女子揽上马，大笑着说：“今个你就随我去了吧。”
灰衣老者笑着说：“少爷，真得改天来。”
我引马走到了一旁，见那个女子已来到马前拉白衣男子。红衣女子顺势跳下马，看着大师兄，径直走了过去。大师兄想拉马走到一边，红衣女子急上前，一把拽住了缰绳。马儿有些吃惊，嘶叫着轻抬起前蹄。大师兄忙嘘声喝住。
红衣女子呵呵地笑弯了腰，说：“又不杀你，紧张个什么”
白衣男子在旁边喊道：“停，爷什么时候推辞过，今个不行，改天。”
那个女子只好住手，绿衣女子喃喃道：“不见得是真想我们。”
白衣男子哈哈地笑着，转过缰绳，拍马跑去，灰衣老者紧跟其后。我和大师兄也策马跑开。身后传来了红衣女子呵呵的笑声：“官人下次来，记着红玉······”
出了镇子，刚闯进夜色里，大家都把马速放慢了许多。我和大师兄几乎并行。与白衣男子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刚才那女的是在和你讲话。”我笑着对大师兄说。
“未必······呵呵，她说她叫什么？”
“红玉。”
“哎···好看的却都在这。”
“呵呵，漂不漂亮我刚才没注意，倒是大师兄注意了。”其实她的漂亮我也并不是没有注意到，只是太艳，我不敢正视罢了。
大师兄没有吭声。不想回答或无法回答时，他总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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