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阿卜拉挂在土壁上的样子真是好笑,两条腿悬在半空中乱蹬乱踏,像钟摆似的荡来荡去,昆沙老爹看得目瞪口呆。
慢慢地适应下来,阿卜拉拱起腰身,屁股下坠,两脚向壁面瞪足劲,终于让身体找到了平衡。他挪开手交替向上攀爬,几次尝试过后,动作很快就熟练起来。
蜥蜴不知跑到了哪里,阿卜拉也好像忘了这一茬事,顺壁滑下后,翻来覆去对着手套瞅个不停,由衷赞叹道:“图弗多老爹手艺真是不错,这下倒好,我们终于可以逃出这鬼地方了。”
昆沙老爹说;“孩子,你自己走吧,我要留下来等克里特人的道歉。”
“那我出去后怎么办?”
“你先去图弗多家里拿回布帛,然后查找摩耶剑的下落。”
“那您,万一……”
“我不打紧,你出去了,我反而更安全,谅他旁呷也不敢拿我如何。天已黑透了,你赶紧走。”昆沙老爹催促道。
阿布拉不再多言,将上衣掖进腰带,运足了气,贴着墙壁匍匐向上攀爬。
两只手终于搭上了出口边缘,阿卜拉小心翼翼伸出半个脑袋观察情况,附近并无士兵把守,远处的一个帐篷里灯火映照,模模糊糊透出几个人影,他们像是在玩赌钱游戏,不时传出一两声叫天骂娘的粗话。
阿卜拉一个骨碌翻上地面,回头想跟昆沙老爹告别,没等开口,只见昆沙老爹摆摆手催他快走。
摸到马厩,矮种马“闪电”将脸迎上来,对着阿卜拉又蹭又亲,嘴里恢恢发出欢快声音。阿卜拉解开缰绳,牵着马大摇大摆走出营地,一路竟未遇到任何询问阻拦。阿卜拉暗自思量,可能是戴着手套的缘故,克里特人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一轮下弦月发出灰白色的清光,依稀照见路影,路边的灌木丛拥抱着团团黑暗,像埋伏的野兽静卧不动。
相比之下,“闪电”受到的待遇要好得多,它夹杂在马厩里混个肠饱肚圆,现在养足元气,撒开四蹄在沙地上忘情地跑着,阿卜拉闭上眼睛躲避迎面扑来的流沙,耳边响起阵阵风啸。
快到村子的时候,阿卜拉留下了“闪电”,轻轻拍拍马头,又对着耳语几句,“闪电”听懂了主人意思,乖乖呆在原地歇息。
图弗多家没有上锁,阿卜拉沿着房子四周观察一遭,发现里面并无动静,看来果里班并不在家。他启开窗缝,扔进一颗石子,等了半晌,还是鸦雀无声,于是顺着窗户溜了进去。
室内摆设和那晚全无二样,丝毫没有打斗过后的凌乱痕迹。摸到那张酒桌,阿卜拉眼前立刻浮现起图弗多老爹的样子,心里无比惆怅。他凭着记忆的方位顺藤摸瓜很快找到了棋盒,左右扒拉摸寻,心头一惊,布帛不见了。
阿卜拉点亮油灯,想要看个究竟,却被眼前的情形吓出一身冷汗,只见地上有黑色滩印齐齐整整显出一幅人廓,论高矮胖瘦与图弗多老爹身形无异。莫非这就是邪术“化骨散”,以前听好朋友杰西说过,这种药物只需半个时辰就能把一具尸体化为乌有。看来,图弗多老爹是真的遭到了不测之祸。
地上脚印凌乱,早已辨认不出。铁匣子斜靠在墙边,里面空空如也,钥匙插在锁孔还没有拔下。再看墙壁四周并无血点溅痕,图弗多老爹应该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遇害殒命。
屋里还残余着一些人的气息,阿卜拉细细嗅了嗅,发现这些气味性质大抵相同,可能是村人进屋查看时留下的。由于饮食习惯的差别,各个地方的人散发的气息迥然不同,像吃素的和吃肉的人不一样,同样是吃肉,吃羊肉的和吃麋鹿肉的也不同。对于一个优秀的码踪人来说,空气像泥地一样,每个到访者都会在那里留下各色各样的“脚印”。
阿卜拉猫腰隐匿着一路出了村子,连狗吠声都没有惊起。
想着图弗多老爹和不翼而飞的布帛,心里百愁莫展,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但马儿只是眷念故土,根本不用主人吩咐,径自朝着塔尔沁方向飞驰而去。
阿卜拉特意避开克里特人的通行关卡,绕了条远路,中途有片沼泽,不过现在已经涨水,“闪电”低矮的个子刚好可以游过。
上岸的时候,马儿还是遇到点麻烦,后腿陷到了稀软的泥泞里,越是挣扎却是陷得越深。阿卜拉使劲拽着马缰,肩扛手托还是无济于事。几回合折腾下来,直弄得人累马乏。
渐渐的,马儿不再动弹,它对着阿卜拉流下眼泪,像是知道无力回天,将要和主人分别在即,流露出的哀伤不舍直叫人唏嘘不已。阿卜拉拍拍马头,轻声告诉安慰老友。
河面上划过一行波痕,像条水蛇向岸边游来,阿卜拉没有在意。等近了些,感觉情势不妙,水声渐大,水纹变作了水花,两只胡桃大小的亮光蓦然闪现出来。
“不好,食人沼鳄。”阿卜拉惊呼起来,身子向后腾跃,手里一抖缰绳,马儿不知哪来的一股力量,哗啦声跟着跳起,掀起泥浆滔天。生死只在毫厘之间,赶迟的鳄鱼扑了个空,“闪电”奇迹般地躲过一劫。
塔尔沁的土地总有一种亲切的味道,这一切只有漂泊的游子才能体会。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一个回不去的故乡,乡愁是我们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赶回部落时已是深夜。妈妈桑迪还在灯下做着针线活,见到阿卜拉顿时又惊又喜。
“三儿,你可算回来了,事情办得还顺利吧?”
“嗯,说来话长,情况糟透了,昆沙老爹被克里特人扣押在那里。”阿卜拉沮丧地说。
“那你……”
“我是逃出来的,回头我再细细告诉你,最近族里有什么事吗?”
桑迪叹了口气说:“听说那两个俘虏放回来了,但不到半饷就死了,克里特人可能给他们下了毒。”
阿卜拉想想自己的遭遇,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嘴里骂道:“克里特人都是狗杂种东西。”,但转念想起图弗多老爹,心里觉得此言偏颇,好人歹人不可一概而论。
桑迪挑亮了灯花,系了个围裙,转身去灶上张罗饭食。
回到自己房间,阿卜拉看见猎鹰已经闭上眼睛休息,自己也是心事重重,便没有逗弄它的闲趣,带着满肚子的烦乱仰面倒在了床上。
外面传来马叫,是“闪电”的声音,接着猎犬也跟着叫了起来。唉,可能老伙计也是饿了,这一趟跟着自己历经辛苦,还差点把性命搭上。阿卜拉心里舍不下,舀了盆水抓捧胡豆出去。
月亮藏进了黑云里,只在云的边缘织镶一圈浅浅的晕光。马和猎犬显得惶惶不安,它们警惕地注视着同一个方向。
阿卜拉将房舍四周打量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突然,脚底下想起嘶嘶声,一条沙虫快速爬过。“嘿,这两个胆小鬼,连条虫子都能把你们吓成这样。”阿卜拉说道。但侧耳一听,远处分明传来急匆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轻,渐渐消逝不见。
到沙包后边一看,果然有几行脚印。这人刚刚离开,留下的气息还是那么新鲜,阿卜拉闻见一种似曾熟悉的味道,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看脚印深浅大小,阿卜拉的眼前很快浮现出这个人的身高体胖模样,此人右脚印有个明显的特征,脚尖部位陷得较深,这跟他平常习惯有关,或许是脚后跟有过旧伤不敢使力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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