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次回去没有见到庞呷,二人直接被送至地牢看押起来。地牢很小,仅够容纳五六人左右,四面土壁修得光滑如镜,深高几丈,阿卜拉观察一圈,满脸沮丧地坐到地上,墙壁连个搭手的缝隙都没有。
兵士把他们系下就收走了绳梯,却再也不闻不问,让人好生纳闷。
头上烈日似火,脚下的沙子滚烫灼人。苍蝇肆无忌惮地围着人打转,盯在裸露的皮肤上吸食汗液。
“克里特人怎么言而无信呢?”阿卜拉问道。
昆沙老爹嗫嚅着干渴的嘴唇,感慨道:“现在沙漠里的人都变了,各求自保,心机重重,哪有什么信义可言。”
阿卜拉问起布帛的事,昆沙老爹摇着头轻声说:“我试过各种方法,用药水浸泡,用火烤加热都无济于事。如果这次咱爷俩陷在这里,你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布帛就藏在……”说道这里,他突然打住,眼睛看着对面土壁上一动不动。阿卜拉随着看过去,只见壁上有个很小的洞穴,不仔细的话很难察觉。昆沙老爹喉咙里发出几声奇怪的鸟叫,从那个洞穴里竟也传出几声同样的声音,阿卜拉诧异万分。一会,那个洞口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黑色的羽毛,红眼尖喙,歪着头左看右看。
昆沙老爹侧身附到阿卜拉耳旁说:“记住,不要再大声说话,否则克里特人都会知道的。”
阿卜拉仰脸望着空荡荡的四周,感到迷惑不解。
昆沙老爹指了指那只模样普通的鸟,小声说:“这叫谣谚鸟,被克里特人训练过专门用来窃听,不要小看它,两年以上的老鸟能轻松记住十几句话。”
“在我们塔尔沁怎么没见过这种鸟?”
“这个谁也不知道,克里特人看起来胆小怕事,其实非常阴鹜危险。”
两人谈话声若游丝,连说带着手势比划。
阿卜拉拣起一颗较大的石子向那个洞穴扔去,谣谚鸟扑棱棱地闪着翅膀飞向天空,嘴里发出叫声:“克里特人怎么言而无信呢?”,模仿阿卜拉的声音腔调简直是惟妙惟肖。
阿卜拉忍不住笑出声来,克里特人训练鸟雀的功夫非同小可,比擅长马戏的塞班人还要厉害几倍。但忽而一想,克里特人的心计诡多,他们平常的对外示弱只是虚假表象。
谣谚鸟飞走了。昆沙老爹告诉阿卜拉布帛藏在了图弗多家的棋罐里,那里最为安全,因为图弗多一辈子除了昆沙他不会和第二个人下棋。
“您的朋友图弗多会怀疑吗?还有他的徒弟果里班。”阿卜拉问道。
“我和他是几十年的过命之交,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就是要那把摩耶剑,他也会痛痛快快送给我的。我这次带着布帛过来,本是要向这个老伙计请教一二,谁知他比我还蠢,磨刀铸剑里头他是行家,对江湖上的奇技淫巧却是一概不通。他非要留下那物件稍后研究几日,我也只好随他了。果里班是个憨厚之人,就是看到这块布帛,料他也不会多加留意。”
阿卜拉低头摩挲着庞呷送给的琥珀,隐隐约约闻见一股暗香逸出。琥珀里面有两条盘绕的鱼纹图样,首尾相接,恰好补成一个圆型。
“阿卜拉,你知道什么是过命之交吗?”
“反正就是很好的朋友。”
昆沙老爹顿了顿,未置可否地说:“你答得不全对,过命之交的人已经不再是朋友了,你的命是他给的,他的命是你给的,从此,对方就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能够互相托付性命,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难呢?”
阿卜拉哦了一声,好像明白了昆沙老爹的意思。
日头偏斜,看来已过晌午。上边响起一阵脚步凌乱声,庞呷带人出现在高壁边沿,他面露难过之色地说:“昆沙老爹,我给您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您的朋友图弗多被人杀害了。要不是他的徒弟赶往关卡去报信,差点就让你们这一对老贼小贼给溜了。”
昆沙老爹顿时莫名惊讶,没等他缓过神来,庞呷马上换了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接着说:“听说有一把宝剑也不见了,您不用急于解释,我也不愿相信一个人会对老朋友干出这般鼠辈勾当,再怎么说您老也是龙族人中德高望重的长者呀。”
昆沙老爹听到老友噩耗又被讥讽嘲弄,一股悲愤涌激胸口,指着庞呷怒喝:“不要得寸进尺,堂堂我龙族只消三百勇士就可踏平你克里特的土地,多行不义当心你自取其辱。”
庞呷没有恼火,依然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知道沙漠上流传着一句话,龙族人少了昆沙老爹就好比雄鹰失去了双眼,那个尕朵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蠢货。”
昆沙哈哈笑道:“你也太看得起我这个糟老头子了,龙族人都是蠢货,但从来不做怂货,也不怕怂货。”
庞呷碰了一鼻子灰,感觉颜面扫地,可还嘴硬说道:“那就委屈你在这呆着吧,龙族人不把宝剑送回来,你就别想出去。”
等庞呷一帮人走后,昆沙老爹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很快从失去老友的悲痛中转醒过来,如果庞呷所说当真,那么是何人所为?还是克里特人耍的一出苦肉计,找个借口要将自己置于死地。
“阿卜拉,瞧瞧,还真让你说中了,他们怀疑咱爷俩拿了摩耶剑。”昆沙老爹收平了情绪,故作轻松地说。
阿卜拉支支吾吾地答道:“我,我是瞎猜的,您说的百炼成钢,我就想到打铁器,就想到摩耶剑了,图弗多老爹真是可怜。”说完,眼睛一红,泪珠子脱框而出。
昆沙老爹愁肠百转地说:“你是个心善孩子,这世间生生死死欢欢离离都是浮云过眼,无非是落得个笑一回哭一会罢了。”
“我们还能逃出去吗?”阿卜拉惆怅地说道。
昆沙老爹先是没作答应,他看看高峭的四壁,心里盘算许久,然后正视着阿布拉说:“孩子,你要尽快想办法出去,在事情还没变得糟糕之前查明真相,我估计这里头大有玄机,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图弗多说自从摩耶剑铸成后连他徒弟都没让瞧过一眼,天底下知道这宝剑藏处的只有四个人。”
“您是说——果里班。”阿布拉惊讶地说。
“当然,他怀疑我们,但是他也有可疑之处。”坤沙老爹闭上眼睛,来回捋着胡须,像是在回忆当晚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阿卜拉抿抿焦裂的嘴唇,满脑子想着火棘果的酸涩味道,可是再没有口水分泌出来,只好悻悻地说:“老爹,你吃过火棘果吗?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它的酸味呢?照这样下去,就算克里特人不把我们饿死,也会把我们渴死。”
昆沙老爹说:“孩子,任何时候都不要绝望,人生最大的敌人其实是心中的恐惧。以克里特人的实力,他们目前还不敢跟龙族人撕破脸皮,我只是担心古姆特人在中间捣鬼。”
阿卜拉渴得有些眩晕,他在墙缝里捉到十几只甲虫,给了昆沙老爹一些,余下的自己嚼碎咽下,吃完东西后,肠胃受了刺激复苏过来,反而咕咕响饿得更是心慌。
一只绿头蜥蜴不知从哪钻了出来,呆在土壁上一动不动。阿卜拉踮起脚伸展手臂还是够它不着,只好向昆沙老爹使眼色求助。
昆沙老爹明白了意思,他刚托起阿卜拉但又立刻放下,指着那蜥蜴说:“还是算了吧,这种蜥蜴身上有毒液,沾上后皮肤又痒又疼,要出过三遍水疱才能痊愈。”
看着送到嘴边的美味却奈何不了,阿卜拉有些不甘心,忽然他想起了什么,非常兴奋地说:“有了,小东西,看我怎么抓住你。”说完,他从腰间取出了手套。
“没想到啊没想到,图弗多送你的手套,竟是派上了这个用场。”,昆沙老爹有些忍俊不禁。
阿卜拉戴上手套,感到手腕处有个条状的硬物,再仔细触摸,原来皮层里面缝着根金属带,外面露出两个搭扣,相互卡住后便紧紧箍住手腕。
手套的掌心和手指部位并不是麻线,而是细细的金属丝编结而成,但是看上去以假乱真,只不过是手套的重量沉了一些。
阿卜拉活动了几下手指,但是感觉越来越紧,最后像长到了皮肤上一样,手指和手套之间没有了一点空隙。
昆沙老爹在底下托起,阿卜拉正伸手去够时,蜥蜴好像发觉了危险,它慢慢悠悠地向上爬了几步远,阿卜拉只好望而兴叹。
无意中将手套贴到了土壁上,阿卜拉觉得有些异样,因为抬手的时候特别费劲,就好像手上有无数触须伸出,深深扎入了壁面。于是,他又将另一只手平贴上去,两只手像是完全被吸附住了,身体获得了一股腾空的力量。
“下来吧,我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昆沙老爹在下面叫到。
“老爹,你松手吧。”
昆沙老爹未免抱怨道:“你想摔个仰八叉吗?都什么时候了,还耍性这么大。”
“松吧松吧,我的手拿不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那我可不管你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昆沙老爹听得半信半疑,嘴里絮絮叨叨,果真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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