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尕朵听了阿卜拉的报告，反而表现得相当冷静。
长老查梭说：“孩子，你都跟谁说过昆沙老爹的事？”
“除了我妈妈，跟别人没说过。”阿卜拉急不可待地又说：“现在咱们得赶紧想办法救昆沙老爹啊，他被关在地坑里连口水也喝不上。”
“克里特人为什么扣押你们？说说你怎么逃出来的？”查梭笑眯眯地问道，一点不着急的样子。一旁的尕朵耷拉个脸，看上去也有些怪怪的。
阿卜拉刚要答话，觉得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对，其他长老怎么没来参加议事情？昆沙老爹身陷囹圄，发生这么大的事，查梭竟然还有心情笑出来，平常火急火燎的尕朵也像是换了个人。再说，被俘的骑兵不是回来报信了吗？他们难道毫不知情？想到这些，阿卜拉反问：“那两个骑兵不是回来了吗？他们……”
查梭换了副语气，非常惋惜地说：“他们死了，唉，还没来得及问起什么情况。克里特人给我们的勇士下了毒药，孩子，从现在起，克里特人就是我们的敌人，新仇旧恨一定要加倍偿还。”
阿卜拉点点头，转眼扫视一下尕朵，发觉他有些心不在焉，手里拔开酒囊的塞子又摁了进去，洒出的酒沾湿了鞋子。
“快说说，昆沙老爹有什么嘱咐吗？”查梭转入正题。
阿卜拉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关于图弗多送给的手套一事却只字未提，最后说道：“昆沙老爹叫尕朵千万不要轻举妄动，等找到了摩耶剑，事情自然水落石出。”
查梭气得胡子直抖，提高嗓子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克里特人混淆黑白，简直无法无天。”
“不行，克里特人胆敢不放昆沙老爹，看我不把庞呷的脑袋拧下来当尿壶。”尕朵终于说话了。
查梭指着尕朵说：“看看，你的毛病又犯了，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我们和克里特人两败俱伤，只会让古姆特人坐收渔翁之利。此事不能操之过急，暂且还是听昆沙老爹的吧。”，接着转脸对阿卜拉说：“孩子，你是塔尔沁土地上最好的码踪人，能不能找出摩耶剑就全看你的了。”
此时，阿卜拉的心里七上八下，对于摩耶剑一事全无头绪。
“你不要再跟任何人透露这件事，现在有个任务，你赶快给边境的巡逻骑兵送封信。”说完，查梭在一张布上写了些字句，放入木盒里，用蜡封了口递给阿卜拉。
尕朵解下腰间的水囊说：“你带着它路上用，别回家了，现在就出发吧。”
由密毛蕨和沙打旺（一种灌木）构筑的防沙带向远方延伸，像绿色的手臂揽护着龙族人的耕地，田间的土豆正在开花，一串串紫红色小花露出黄黄的花蕊。大片的燕麦正在拔节，尖尖的麦芒在阳光下闪烁耀眼的光芒，风儿拂过时，层层叠叠犹如涌动的波浪。云雀不时低飞滑弋，尽情炫耀它高超的运动技巧与优雅身姿。
奔跑的“闪电”时而惊起草丛里的雉鸡和斑鸠，它就像个坏小子，在野禽们慌恐逃命的叫声中，得意地享受恶作剧带来的快感。
阳光如芒在背，汗水顺着阿卜拉黝黑的脸颊流下，落到脖子里又痛又痒，那里有道伤疤，是上次打猎时被荆棘刮破的。
“闪电”有些累了，毕竟是七岁的老马了，已经过了它的盛年期。它嘴里呼呼喷出热气，脚步明显迟缓，但还执拗地跑着，不愿向岁月讨饶妥协。
唛雅和杰西知道自己回来了吗？也许妈妈会告诉他们消息。
眼前不断掠过熟悉的景色，一遍一遍如流光消逝，宁静祥和与呐喊厮杀的场面交替出现在少年的脑海里，这是同一片土地吗？阿卜拉在问自己，麦苗和花朵之下，云彩与天空之上，果真有主宰命运之神吗？
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阿卜拉的思绪，声音小而尖利，就像空气被刺裂。不等声音逼近，阿卜拉一个侧身藏到了马蹬处，看到一支羽箭从头顶射过。
“老伙计，快点。”阿卜对闪电说道，瞬即从背上取下弓箭。
四周不见人影，正迟疑间，第二支箭又射到，被“闪电”轻巧躲过，两只箭的来向和劲道大抵相同，可能是同一个人。阿卜拉重任在身，不愿与他多作纠缠，加快速度一口气跑出了冷箭手的射程。
把信送到后，骑兵队长当面拆开蜡封，看完后随手放在桌上，满脸疑惑地问道：“就这些吗？头人还有没有其它交待？”
“其它倒是没有。”阿卜拉肯定地回答。
“不知他们在搞什么，老子又不是在这天天睡大觉，如果不相信我就换人吧。”骑兵队长气呼呼地指着密信说。
阿卜拉走到桌子跟前偷偷瞟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加强训练注意警戒之类的话。的确，如果仅仅是这样的内容，大可不必快马急报。
骑兵队长拍拍阿卜拉的肩膀，“嘿，小子，一晃长成个大人了，小时候你可是个鼻涕虫，哈哈，就像两条蚯蚓挂在嘴巴上。”
阿卜拉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骑兵队长问：“昆沙老爹也回来了吧？”
阿卜拉想起查梭的关照，不能对其他人提起昆沙老爹的事，只好支支吾吾地应付说道：“这个……，我……我不知道。”
“混小子，你俩不是一起去的卡罗镇吗？”
“我……我们失散了。”阿卜拉慌不择言，只能随口编了个谎话。
返程途中，阿卜拉变换路径，从另外一条路绕过遭埋伏的地点。但心里疑窦丛生，不想就此作罢，索性又折回去寻找伏击手的位置。
在一座城堡废墟里，阿卜拉找到了线索。从外面远看，完全不像个城堡的样子，经年累月的风沙几乎把它削蚀一空。而进入里面，室内布设、门窗位置一一俨然，只是物在人非，空余下苍凉凋敝。
透过窗口向外望去，视野一片开阔，真是个不错的伏击点，墙跟下留有脚印，阿卜拉仔细观察，在地上发现了几根纤细的墨绿色羽丝，应该是从箭翎上掉落的。
今天风力不大，因此气味还没有完全消散开，阿卜拉确定了味源特征，心里却犯起狐疑，因为这竟然是龙族人留下的气息。
地上的蹄印还算清晰，这是一匹壮年马，新换的蹄铁，脚印跨度大而着地很浅，应该是匹快马，和“闪电”比起来要更强一些。顺着脚印指引，阿卜拉追踪起来毫不费力，一路溜达着竟不知不觉回到了部落驻地。
刚要去找长老查梭回复送信一事，却迎头碰上了杰西。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好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我正准备骑马去找你呢，快回家吧。”杰西的语调低沉，眼神扑簌躲闪。
阿卜拉起初没太在意，笑着说道：“到底怎么了？别整天装神弄鬼的。”
“你别问了，快回去看看吧。”
杰西说话的时候已背过脸去，跳上马追向前赶去，前面有几名全副武装的勇士正在呼喊吆喝纠集同伴。他们去干什么？难道又有外族入侵？阿卜拉来不及多想，于是急急忙忙返回家中。
家里来了不少人，查梭和另外的几名长老都站在门口，屋里传出一个女子歇斯底里的哭声。人群向两边自动闪开一条路，阿卜拉跌跌撞撞闯进屋里，顿时五雷轰顶，一下子晕厥过去。
等醒来时，阿卜拉像是中了魔障，神志不清地又喊又叫，“妈妈呢？我是你的三儿，我肚子饿了，我要吃鱼籽煎饼。”
“你别这样好不好，阿卜拉，看看我是谁，你醒醒啊。”唛雅哭着哀求。
阿卜拉忽而大笑，冲着床上躺着的尸体说：“妈，你还不起来，咱们家来了这么多客人，赶紧准备酒菜啊，要我帮忙不？劈材、生火，要不我去打酒吧。你等着我，对了，亚西莫多怎么没来，哈哈，他是不会来了，他是个不会醒的酒鬼。”
“这孩子不会疯了吧？真是可怜！桑迪一家五口就剩下他自己了。”众人忍不住伤心嗟叹。
阿卜拉疯疯癫癫拿了个咸盐罐子嚷嚷着要去打酒，唛雅终于忍不下去，上前拦住他，不由分说“啪啪”打了两记耳光。
阿卜拉愣住了，双目呆滞傻傻站立不动，像个空荡荡的草人。
唛雅看着他脸上赫然的指印，又觉心疼懊悔。她拉住魂不守舍的阿卜拉走出门外，指着刚刚燃起的三柱狼烟说：“你看，亚西莫多的马车很快就会来了，他要接走桑迪妈妈。”
短暂沉默过后，随着“哇“的一声大哭，阿卜拉彻底醒转过来，扑向妈妈渐渐僵硬的身体，伏地长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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