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克里特人的中心地区卡罗镇简直是就个繁华的集市，每天都有来自各个部落的人在此经商贸易。市面上骡喊马叫，混杂着各种口音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从早上开市一直到日落时分，南来北往的商客熙熙不停。到了晚上，还有塞班人的马戏表演，钱袋鼓鼓的商客开始喝酒作乐，赌骰子、斗犬、角力游戏、或者干脆找着大屁股的吠里族婆娘睡上一觉。
所以，当这一老一少两人出现在闹哄哄的集市上时，丝毫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阿卜拉新奇地打视着一切，十六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每当经过热闹处，他总要停下看个究竟。这时，昆沙老爹会扯扯他的衣袖，提醒阿卜拉有任务在身不可耽搁。
一路兼程，人马早已困乏。已近傍晚时分，两人投了家客栈，店里伙计接过马缰，牵往后院厩栏喂食饮水。客栈门脸不大，并无甚么显眼招牌，只是一根木杆上斜挂着褪色的酒旗，上面依稀可辨三个黑字——老友记。
两人要了牛杂肝汤，外加几张烧饼，还有一碟油炸辣椒干。阿卜拉吃完后又盛上一碗清汤，端碗回桌刚要坐下，门外又进来三个髯须汉子，身上衣衫凌乱，个个垂头丧气铁青着脸，像是刚刚受了欺负吃了闷亏。
几人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随便点了几样酒菜点心。其中一位红脸膛的人说：“古姆特人也太嚣张了，光天化日就敢出来抢东西。”
另一位矮个子叹声气说：“哥几个，我们这一趟赔大了，白白丢了两车上好的皮毛。”
有个年轻人拍着桌子喝道“现在说什么都是胡扯，只怪我们不敢拼命。都是一个脖子扛个脑袋，滚到地上不过是个尿壶。”
“耶先，你小点声。”红脸膛劝慰他，“就凭我们几个，最多落个鱼死网破，咱们赚一个够本了，可古姆特人是不会放过我们族人的。”
“你就消消气吧，除了龙族，谁的日子都不好过，古姆特人也都是些欺软怕硬的混蛋，但你看看，现在的龙族也撑不了几天了。不说了，来干了这杯。”矮个子说完，端起酒碗喝下一大口。
端菜的跑堂听到刚才谈话，接过话说：“龙族人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学着古姆特人尽干些卑劣无耻的勾当。”
红脸膛打听道：“此话怎讲？”
跑堂答道：“龙族人劫了我们的商客，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克里特人做的贩冰生意，哪有什么钱财，龙族人却还要杀人取命，简直是丧尽天良。”
阿卜拉听得惊诧，龙族人果然是被人嫁祸背了黑锅，只是不知那伙蒙面马贼到底何人，心里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
“听说，你们抓回几个龙族人，这下有得他们好看了。”那个叫耶先的汉子问道。
跑堂的神色紧张起来，警惕地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的？”
矮汉子呵呵一笑说：“小兄弟，不要看走眼了。我们哥几个是呼突人，可不是龙族人派来的探子。你问我们是怎么知道的，不妨你到外面听听，集市上传得沸沸扬扬，恐怕就连又聋老瞎的骡马都知道了消息。”
这时，昆沙老爹打发了饭钱，吩咐伙计牵过马来，离开客栈，两人却并不骑行，而是手挽缰绳沿着集市一路信步闲走。
走了一阵，阿卜拉问道：“昆沙老爹，今晚我们不打算住这吗？”
昆沙老爹加快了步子，边走边说：“我要去见个旧交，看看他能不能帮上忙？我们和克里特人结下了梁子，眼前是凶多吉少，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
两人在集市里溜达了一趟来回，昆沙老爹也未见到要找的人，最后在一个卖铁器的摊前停下。昆沙老爹上前拿起一把胡桃木柄的长剑左右端详一番，然后说：“真是好家伙呀！除了图弗多那个老鬼，世上恐怕再无第二人能有这样的手艺。”
货郞的脸上带过浅浅一笑，立刻又恢复常态，对昆沙老爹不搭不理，似乎并不急于招徕生意。
昆沙老爹看到对方态度冷冷淡淡，佯作全然不觉，自顾无人地吟起：“人心若不向善开，化剑为犁又何如？”，说完后转身就走。
“客人，请留步，莫非您是图弗多的朋友？”货郎在后面叫到，话音里带着有种沙沙声，并伴随着间歇的咳嗽，像是肺部感染落下的病根。
昆沙老爹返过身来，对着货郎说：“我们岂止是朋友，一晃十多年没见面了，这老小子还记得我吗？”
双方坐下叙谈，得知货郎是图弗多的徒弟，名叫果里班。而昆沙老爹刚才吟哦的两句诗正是图弗多对自己的勉戒之语，外人一般不晓，所以货郎认定昆沙老爹必为家师沾亲带故之人。
三人出了集市，骑马向东十多里路，到达一个村落，进入村头一户破堪院子，果里班叫了一声：“师傅，有客人来看你了。”
“哈哈哈，昆沙这个老家伙还没死呀？”图弗多畅快地笑着出门迎接，“我在窗子上就看见你了。”
昆沙老爹故意揶揄道：“你个老鬼眼睛还没瞎呀，真是树老盘根人老成精。”
一对老友见面，互相骂来咧去，敢情十分欢喜亲切。果里班取出几样肉脯干果，启开了一坛陈年酒酿。
老哥俩叙起衷肠，重提旧事不禁涕泗纵下，酒干了一碗又是一碗，直喝得东倒西歪手扶南墙。接着酒兴，昆沙老爹说：“老铁匠，这些年又做出来什么宝贝没有？拿出来叫我开开眼。”
图弗多摇摇头说：“有倒是有，但就怕你没有这个眼福啊。”
昆沙老爹装作擂过去一拳说：“你个老鬼是怕我夺走不成，什么时候学的这么小气抠门。”
“呵呵，老小子你还真生气了，不是不让你看，但要现过了这关。”图弗多从旁边捧过一个陶罐，摇一摇里面咣当作响。
昆沙老爹明白了他的意思，陶罐里装着黑白两色石子，图弗多要和自己下棋。
酒已酣足，两人胡乱执下几盘，屡屡出错，哪里分得清什么输赢，只为图个一乐而已。
昆沙老爹推开棋局乱嚷嚷道：“你这个臭棋篓子，怎么十多年了没一点长进，不下了不下了，赶紧把你的宝物拿出来显摆显摆吧。”
“你就是耍赖功夫了得，好好好，这就让你看。”图弗多叫果里班移开床铺，挖去表层沙土，露出一块木板，掀开板盖，是一个硕大巨沉的黑铁匣子。
图弗多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铁匣，探手取出一样被羊油纸厚厚包裹的长物。摩耶剑果然名不虚传，三尺青锋，顿时寒光毕现，似玉月冰魂，仿佛有彻骨的凉意从人的脚跟处升起。
“怎么样，看到眼里拔不出了吧，若是下棋赢得了我，这就归你了。”图弗多打趣道。
昆沙老爹连连摆手说：“算了算了，君子不夺人所爱，你老小子还是留着带到棺材里吧。”
“不成不成，庞呷已经责令我交出摩耶剑，否则就赶走全部村民，我一个人倒没牵挂，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只是不愿祸及乡邻。”
“那你还假模假样要送我，你呀你，白萝卜戳刀子——不出血。”昆沙老爹继续奚落道。
“那就给这小哥送个小把戏玩玩，以后出去不许乱讲我抠门哦。”图弗多笑嘻嘻地拿出一副手套递给阿卜拉。
“哈哈哈，我当是什么呢？龙族人根本用不上这个破玩意。”昆沙老爹笑得前俯后合，他翘起小手指伸到图弗多眼前晃来晃去，意在嘲弄克里特人的手指缺陷，又冲着阿卜拉说：“孩子，快谢谢图弗多老爹，你戴上手套可以冒充克里特人了。”
图弗多窘红着脸也不由忍俊不禁，等笑声停歇下来，他对阿卜拉说：“孩子，别听昆沙老东西满嘴放狗屁。好好留着，它会派上用场的。”后面半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老哥俩折腾了半宿还是不肯罢休，果里班好像不胜酒力，中途几次出去呕吐，后来就没再回来。阿卜拉毕竟年少，到底扛不住瞌睡劲儿，迷迷糊糊靠着墙边睡去，梦呓稍醒时分，只听得零星半句关于龙族俘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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