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怪医陆
大兴城中有位怪医，不爱厅堂爱草棚，他医术高明，太后听闻多次遣人邀其入宫拜为医官，他却每每直言相拒，出则济天下人，入则为一宫臣，非我愿也。
太后却也并不降罪，反倒为他建了医馆助他行医，他仍不受，道，我行医江湖，一草棚足矣。
太后肚量大，助他在西市支起草棚，他却鲜少在此，一月之中唯初二、十六、廿八三日坐诊，其他时候却是叫人寻不着踪迹的。
因其医术高明，为人谦和，诊病亦是不收分文，是而每至那三日草棚便是人满为患。
又因此人姓陆，众人皆唤他怪医陆，这“怪”字却也因众人叫得尊敬成了个敬称。
日上三竿，因那小娘子二人婉拒同行，齐三几人便也就此别过，入了大兴城。
大兴城规划齐整，内括宫、皇、外郭三城。外郭城坊市相交，自明德门入城，着眼便是兴庆大街，兴庆大街宽五十丈纵约十一里，道旁植榆、槐，直通皇城。以兴庆大街为轴，东一两侧各一市五十二坊，坊各有其名，市则以东、西为名。
大周有九寺、五监，皆位于皇城之中。再往后，便是宫城，大周皇宫大兴宫即在此处。
应阿右恳求，三人入了西市，西市繁华，举目便是贩夫酒肆，丝绸锦帛、珠宝奇器更是常见。车辆交错往来，行人摩肩擦踵，好生热闹。
入了西市阿右便不愿在车上，跳下车去，这边看看那厢瞧瞧，齐三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跳来跳去，是呀，离乡背井，如今返乡，高兴自是当然。
阿右似是找到稀罕物，盯着那物看得眼睛也不眨。齐三过来，一看，原来是糖人，阿右见齐三过来笑嘻嘻的，道，“打小便爱吃，离了大周便再没尝过，现在当真想得紧。”
说罢，她掏出铜币，对着齐三道，“你也吃一串如何？”
齐三温和点头，却上前要付糖贩钱，阿右一把拦下，“诶诶，今日我请客！”
齐三浅笑，轻轻摇头，接过阿右递来的糖人。
见齐三接过，阿右又递上一串给乐襄，乐襄倒是迟疑片刻，阿右嗔道，“拿着，吃糖又不碍事，还怕你家主人责怪不成！”
乐襄这才愣愣接过，却道，“三爷待人和气，鲜少责罚下人。”
阿右转头哼上两声，嘀咕，“榆木脑袋，呆子一个。”
处理了这两人，阿右这才敞开吃起来，棕黄色的糖迎着光亮晶晶，阿右舔了舔，直觉得甜香腻人，舌头跟着糖一起化了，恨不得将舌头也吞下去。
还未吃完，阿右却瞧见那二人两手空空盯着自己看，她扬扬头，得意地晃晃手上的糖人，道，“啊，好吃。要吃自己买，我只请一串！”
齐三不做声，乐襄却又瞅了瞅她，这才道，“阿右娘子，你的脸！”
阿右摸了摸脸，原先怎么光滑现在一样还是怎么光滑，她瞪他一眼，“怎么啦！”
“红红的。”
嗯？红红的，阿右心里暗自念叨，突然间，电石火花，她看了看手中糖人，对着糖贩哭丧起脸，跌了下脚，“哎呀，你家糖人里可是放了桂花的？”
那糖贩被她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得退了一步，怯生生道，“调了桂花好吃。”
阿右捧着脸，眼睛鼻子皱成一团，“可不就是，我吃桂花脸上便长红斑。”
齐三见她那模样，哭笑不得，指着一旁的镜摊，道，“你去瞧瞧。”
阿右将脸捂得死死，掉了头便往镜摊跑，眼见着离着镜摊只有一步之遥时，她脚下软软一片，诶，怎么回事，往日吃了桂花也没见脚软呀，今日这是怎么了？
也没等她想个明白，阿右便听着一声惨叫，狗的惨叫。
阿右赶忙跳开，看着那狗跟离弦的箭样窜了出去，她心里过意不去，嘴上却轻声嗔骂，“你看看你，急个什么，非往我脚下跑，这下疼了吧！”
“有理了。”这声音轻飘飘的，里头却含着冰覆着雪，阿右听得打了个寒颤，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位华衣女子自轩车上由人扶下。
那女子细眉杏目，面敷薄粉，唇点丹朱。上着藏青素面短襦，下配石榴红掖腰团花长裙，佩披帛。一头青丝挽成元宝发髻，上配玉梳，后坠流苏，耳上呼应裙色，戴上水滴红宝石坠子，和煦的阳光映上去，将她照的明艳动人。
阿右看得痴痴的，她益发觉得不敬，冷冷道，“看甚？”
阿右这才回神，见着方才的丝毛狗蹦到她的怀中，道，“原来它是你的狗。”
“你将它惊了，准备如何赔罪？”那女子轻柔地抚了抚怀中的狗，沉声问道。
“如何赔罪？”阿右怔愣，想想笑了，她晃晃手中的半串糖人，笑眯眯道，“不如我请它吃糖。”
那女子一听即刻冷下脸来，“宝儿金贵的很，真是大言不惭，”顿了顿，她又道，“罢了，想我信陵县主也不是计较的人，今日也不为难你，不过宝儿因你不悦，你叫它开心便是了，这事我便不再追究。”
信陵县主护短是出了名的，她面上退了一步显得自己大度，实则给阿右出了个大难题。
信陵县主爱狗，养起来更是骄纵，这狗只听她一人的话，是以它闹起脾气来除了她谁也劝不来，踩了它一脚的阿右就更别说了。
阿右看了看那狗，实在看不出这狗怎样了不得。那狗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让阿右看着十分不快，她眼睛珠子转了转，朝那狗阴阴地笑了笑。像是察觉危险，那狗浑身一颤，跳下来，躲到信陵县主身后，低声哐吠。
阿右想过去，却见着信陵县主一张冷脸又一步也挪不开了，说实在，阿右有些怕这位信陵县主。她顶着头皮跑回车上，自药囊里寻出个瓶子，倒了小半瓶粉末出来，又将个铜瓶拧开盖子，倒出几滴药水，又拿手指调了调，看着满意不过，这才又回了信陵县主那儿。
还未走近，宝儿却耸耸鼻子，不待信陵县主反应便奔向阿右那方去，阿右蹲下，摊开手掌，宝儿即刻将掌心稠液添了个精光，完了还意犹未尽可怜巴巴看着阿右，可是没一会，宝儿却掉了个头，跑到信陵县主身边兴奋地转圈。
“你看，它高兴起来啦！”阿右笑眯眯。
“你让它吃了什么？”信陵县主却凝眉问道。
“瞧，它不是开心了嘛。”阿右心虚地朝齐三看。
齐三却并不动作，信陵县主跟着看过来，神情一滞，张嘴道，“三......”
还未说完，信陵县主却被齐三摇头制止。
信陵县主这才认真打量这个满脸红斑的女子，她衣着质朴，长相倒是不错，脑袋也还灵活，但，就算这样，也不该与他同行呀，这么多年，也没见他与哪个女子走的这么近，他不让她称呼他，这又是为什么？
疑惑间，宝儿已经翻倒在地，婢女惊叫，信陵县主这才回神，她低头一看，心疼不已，正要发作，齐三却道，“随我来。”
四丈见方的草棚懒懒地晒着太阳，阿右看着里头谦和浅笑与病患交谈的布衣男子，又看看身边的愣住不动却不露声色的信陵县主，低头暗自笑了，儒雅温文的男子的确叫人喜欢呢！
齐三上前，笑道，“怪医陆。”
是了，这温文和气的布衣男子便是怪医陆了，怪医陆听闻声音，赶忙抬头，一见齐三，又起身作揖，“三爷来了。”
齐三扯过阿右，往怪医陆面前一送，和气道，“给她看看脸。”
怪医陆目光落在棚内病患身上，道，“那可得等等，便是三爷也不能插队。”
“那我的狗......”信陵县主迟疑说道。
“过来，”怪医陆看看没个动静的宝儿道。
信陵县主这才过去，脸上浮出不易见的红晕。
怪医陆接过狗，不过看了看，摸了摸，道，“县主不必忧虑，宝儿无碍，睡醒就行了。”
阿右一听这话，心中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这两人是认得的，只是，怪医陆面上对她淡淡的，又不像是有别的意思。是啦，她这么凶，还老对人冷着脸，怎么会有人喜欢。
待到怪医陆唤阿右时，天色已暮，信陵县主也已离去，不再为难阿右，阿右坐在怪医陆的对面，他为她搭过脉后，便不再看她，只低头写着方子，阿右觉得无聊便漫无目的地乱看。
“苏叶粉，骨髓油。”
阿右一惊，看向怪医陆的眼中带上几分探究，“你看出来了？”
苏叶粉吃了会兴奋服多了会昏迷，骨髓油则能吸引狗的食欲。
怪医陆抬头浅笑，“不想放得多了，竟将它放倒了。”
“哈哈，你全说对了！”阿右高兴起来，这怪医陆挺有意思。
一旁，齐三道，“怎么了，陆幸？”
“哈哈，这是个秘密，”阿右故作神秘，又对着怪医陆笑道，“原来你叫陆幸。”
“是，”陆幸点头，将开好的方子递给阿右，“你也该知道方子的。”
阿右笑得尴尬，“会解毒，会用毒，药理懂个皮毛，可偏偏这个一点不知道。不能吃，便不会去吃，可偏偏今日赶巧遇上这许多麻烦事。”
“无碍，按着方子吃上两贴就会好。”陆幸笑。
阿右已是最后一个病患，陆幸诊罢，便收拾起东西，齐三道，“许久未聚，不如喝上几盏。”
阿右一听喝酒便来了精神，“齐三，我要喝竹叶青！”
齐三却道，“都满脸的红斑了，还喝。”
阿右揪起嘴，不高兴，陆幸却笑了，“喝酒没事的。”
顿觉畅快，阿右笑成一朵粉斑百合，“哈哈，喝酒喽！”
齐三无奈，摇摇头，看向陆幸，两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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