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暗潮 一

　　竹叶青的后劲大，阿右初时还喝了几盏，接着便迷糊起来，眼睛里一片迷离，对着齐三傻笑，又拉着陆幸胡侃，末了还抢过歌姬的琵琶来弹，这一弹便是魔音穿耳，总算是激起公愤，险些被人甩出酒肆。

　　夜，静悄悄的。

　　与陆幸告别后，阿右被齐三扶上马车，彼时的阿右还迷糊糊地撑圆眼睛掀开车帘兴奋地对着陆幸大叫，“陆郎君，下次还要一起喝酒啊！”

　　陆幸同她挥手，她咯咯笑，“路好黑，你可别摔着了。”

　　陆幸已然走远，阿右却仍旧啰嗦。

　　“哎呀，陆郎君，你喝醉了吗，怎么不回我话？”阿右异常亢奋。

　　“齐三，你说陆幸怎么不回我话呢？”阿右回头对着齐三，仍敞着嗓子嚷。

　　“作死啊，大半夜鬼叫个什么！”尖锐的叫骂横空而出，一字一字砸在阿右头上。

　　然后，她当然还是没醒。

　　阿右捂嘴笑得跟没了骨头似的，软趴趴地靠在车壁上，肩膀抖个不停。

　　接着，她想起什么，停下来，她盯着齐三，眼睛里亮晶晶的，然后，语气中满是埋怨地问道，“你怎就不问我为何来大兴城呢，齐三？”

　　齐三一滞，而后，轻轻地，他道，“阿右，你醉了。”

　　阿右却连连摆手，脸上红云一层覆一层，“咦，我才没醉，我可是千杯不醉，来来，你不问，我也来告诉你！”

　　她迷迷糊糊朝朝袖中摸了又摸，一连几次，她才摸出个物件，红发带。

　　阿右将红发带放在腮边摩挲，眼中溢满温柔，“这是他送给我的。”

　　齐三转过头，看了看车外的夜色，黑蒙蒙的夜幕仿佛将他笼了进去，神色不辨，一言不发。

　　阿右继续道，“嘿嘿，我俩青梅竹马，打小便爱在一块，其实是我总喜欢黏着他。可是，八年前我去西厥，原本去之前约好要时常书信往来，然而不知为何，我的信他总没回，就这样，我们断了联系。”

　　“但是，我知道，肯定有原因，我总想为什么呢，难道信没送到他的手中，还是有其他原因。后来，我被马老头带走了，居无定所，便更没了音信。可是，他送给我的发带我从不离身，我得好生保管，系给他看。”

　　“一晃就是八年，你是不是会问我，为何不早找他，可是，这是有原因的。头四年，母亲尚在，我本就是自愿跟着母亲去的西厥，再者年纪尚小，想那些实在过早；母亲去世后，我被马老头掳走，他将我看的死死，我逃过，可是他奇得很，我到哪儿他都能找到，后来我也习惯了，便也老老实实跟着他学毒术。”

　　“直到不久前，马老头突然跟我说，‘也该放你出师了’，之后，他便大摇大摆地跟着商女走了。”

　　“如今，除了璧姨，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了，我想他了......”她忽然低沉下来，“好想......”

　　齐三缓缓回过头，轻轻道，“会见到他的，你放心。”

　　久无回应，齐三看去，原来已经睡着了，他温柔地看她，良久，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义宁坊，善光街，元府侧门。

　　敲门声响起，敲了三次，每次三下，先轻后重再轻。尚书令元循早已摒去下人守候多时，他亲自为来人开门，来人着玄衣，黑色大氅兜头罩下，也不消元循引路，他驾轻就熟走进去。

　　曲径通幽，那人待元循启动机关，跟着入了密室往深处去了。

　　密室深处的内堂已有三人，皆盘坐在软垫上，左边为首之人浓眉大眼、膀宽腰圆，腰板直挺坐如钟，此人姓马名广昭，乃大周左金吾卫将军。马广昭下手之人青衫布衣、温文儒雅，细看之下竟是才与齐三几人分手作别的陆幸。

　　往右看去，软垫上的锦衣男子呷了口茶，神色轻松，又拿双肘撑地，转头看向马广昭，笑道，“我听闻你前日夜巡扣下两个倾城美人，得了空可否带我去瞧上一瞧。”

　　“多年未见黔王殿下仍是老样子。”马广昭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板着长脸道。

　　黔王李尧倒也不以为忤，换了个姿势，摸了摸头上的发髻，笑道，“哈哈，彼此彼此，你给瞧瞧我今日的发髻，是我新招的梳洗丫头甜梨儿梳的，说是大兴城时下正时兴的发式，你说梳着好看不？”

　　马将军早对李尧这般举动姿态见怪不怪，朝野之中谁人不知黔王是个闲王，吃喝玩乐样样上心，到了朝政大事这儿，便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有一点，别人不知道他知道，皇家的几位爷儿们都是极能伪装、极能忍耐的人，他们为的是厚积薄发、为的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单拿他黔王来说，外头他是闲王，暗里却是贤王，为兄弟掌权扫除外戚两肋插刀。如今太后明里虽垂帘听政，实则将军国大事逐步转交给周燮，就连尚书省商议拟定的诏令都是先由他过目再交给太后最后才到皇帝手中。

　　如此一来，外戚气焰嚣张不可一世，闹事扰民之事日日都有，这亦算是小的，就说周燮胞弟周骞，他身为监察御史竟知法犯法将赈灾钱粮私吞不说，还将一同前往向朝廷呈报此事的属下杀害，手段之残忍直叫人咋舌。周骞视人命如草芥，灾荒之地饿殍遍野，而他却大摇大摆回京纸醉金迷。如此行径天理难容，但周燮却不以为然睁只眼闭只眼，以至周骞如今仍旧逍遥法外。简直荒唐！

　　幸而皇帝英明，陛下如今虽无实权，现下势力亦单薄，然而其暗中运筹帷幄，决心不容置喙。

　　那厢陆幸浅笑，端起茶盏道，“那丫头的确手巧，给殿下剃的八字须也甚妙。”

　　李尧捋捋自己的八字须神气活现道，“欸，这回陆郎君可算是说错了，胡子是我自己剃的，不过，妙是自然，”说罢，他又得意地抚了抚，“此须自因天上有，世上独有吾能修。”

　　这王爷真是活宝，陆幸摇首低笑，马广昭亦是忍俊不禁。

　　笑声方落，平稳的脚步声自远处传来。

　　来人入内堂，由着身后侍从为他褪下大氅，硬朗坚挺的面容显露出来，剑目星眉，鼻骨挺拔，薄唇紧抿。他负手而立，显得愈发伟岸英武且沉凝。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周皇帝陛下，李业。

　　众人连忙行礼拜见皇帝，李业却罢罢手，“陛下此时正在贤妃的承香殿中休憩。”

　　“是，臣等明白了，”元循道。

　　李业扫了眼内堂，道，“三郎还未到？”

　　“是，草民方与宁王作别，宁王驾车需绕大路，不多时也该到了，”陆幸回话。

　　李业点头，拂衣坐下。

　　静谧中，密室机关再次被人启动，来人面有薄汗，显得极为激动，“大人，宁王殿下和娘子到了。”

　　“回来了！”元循面色一振，身体微微颤抖。

　　盘坐在软垫上的李业拿起手边的茶盏，抬起眼睑，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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