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犯错
市委大楼的走廊里，空调的暖气开得十足，却暖不热于甜心头那股沁人的寒意。
这几日，各种流言蜚语越来越盛。
众人不敢议论高高在上的段市长，可是对她却不客气，众口铄金，言语削骨！
其实，入职的这段时间以来，她像是在走钢丝。
虽然段时非给了她秘书这个职位，给了她无微不至的庇护。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层光鲜亮丽的职业外壳下，隐藏这一个对职称格格不入的灵魂。
那些复杂的红头文件、繁琐的审批流程、以及官场中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潜规则，对她来说就像是一本本天书。
今天，这本天书终于翻到了最致命的一页。
上午九点，一份关于城南老旧社区改造的紧急拨款申请摆在了她的桌上。
按照常规流程，这种涉及民生且资金额度较大的文件，需要经过市委秘书处登记、初审。
然后呈报给分管经济的赵汇安副市长阅示，最后才能送到市长段时非那里签字。
市委办送上来的时候只是交代了一句需要领导签字，并没有说明文件的签署时限。
当时于甜手里正忙着整理下午常委会的会议纪要，那是段时非特意叮嘱要核对的数据。
“这份文件看着不急，先放一放吧。”
她心里这么想着，便将那份封皮略显陈旧的文件压在了那一摞厚厚的会议纪要下面。
她不知道的是，这份文件之所以封皮陈旧，是因为已经在下面跑了一个月，今天好不容易才走到市长秘书这一环。
而文件里夹着的那张“特急”标签，早在流转过程中不知被谁蹭掉了。
直到中午下班前，赵汇安副市长的秘书气急败坏地打来电话，于甜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因为这份文件的延误，下午原本要进行的改造项目开工仪式被迫取消。
几十家媒体已经到位，施工队也在现场待命，却因为少了市里的最终批复，不得不尴尬地撤场。
这不仅是一个工作的失误，更是一次严重的政治事故。
下午两点，市长办公室。
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赵汇安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手里的茶杯盖被磕得叮当作响
。他对面，段时非正低头看着那份迟到的文件，神情晦暗不明。
于甜站在办公桌旁，双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脸色苍白如纸。
“段市长，据我所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赵汇安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火药味。
“我知道于秘书年轻，是您亲自点将。但是市政府不是幼儿园，公文流转更不是过家家！这份文件压了整整五个小时，你知道外面造成了多大的影响吗？老百姓怎么看我们？媒体怎么写我们？说我们市政府办事拖沓，官僚主义！”
于甜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带着哭腔：“赵副市长，对不起，是我……”
“对不起有什么用？”
赵汇安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于甜。
“如果道歉能解决问题，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于秘书，你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要有这个能力。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赵副市长，这件事确实是我的错，我不熟悉流程……”
于甜急得眼眶通红，她是真的慌了。
失忆让她对很多常识性的东西都感到陌生，她一直在努力弥补，可还是出了这样的纰漏。
她想要鞠躬道歉，想要承担责任，甚至做好了被辞退的准备。
就在她深深弯下腰的那一刻，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托住了她的手肘，将她轻轻扶了起来。
段时非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挡在了她和赵汇安之间。
他身材高大，仅仅是一个背影，就隔绝了赵汇安那咄咄逼人的视线，也挡住了于甜所有的狼狈。
“赵副市长。”
段时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于秘书是我钦点的。她出了岔子，犯了错，是我没有教好的缘故。在这里，我向赵副市长说声抱歉。”
于甜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身边的男人。
段时非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削，但他挡在她身前的姿态，却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至于后续的工作。”
段时非转过身，拿起桌上那份文件，语气淡淡，“我会亲自去找任书记说明情况，这个责任，我来担。”
赵汇安愣住了。
“段市长，这……”赵汇安觉得不可思议，随即一股愤怒涌上心头。
“这恐怕不太合适吧？于秘书是成年人了，做错了事自然要自己承担。您这样……是不是有点太护短了？传出去，别人会说我赵汇安拿着鸡毛当令箭，连您的秘书都容不下。”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讽刺，眼神更是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段时非和于甜，仿佛在看一出什么不堪的戏码。
段时非没有打断他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冷漠。
赵汇安原本还想再争辩几句，试图用“公事公办”的大道理来压一压段时非的势头。
他设想过段时非会发火，会批评于甜，甚至会为了平息事态而公事公办地处理于甜。
毕竟，段时非向来是以规矩严明、铁面无私著称的。
可当他抬眼撞上段时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到了嘴边的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
段时非并没有拍桌子瞪眼，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赵汇安，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轻蔑，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那是一种长期身居高位、掌控生杀大权者特有的威压。
仿佛在他面前，赵汇安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像是一个跳梁小丑在自取其辱。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汇安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后背的衬衫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干涩的“咯咯”声，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段时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然后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赵汇安，落在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仿佛刚才那个让他如坠冰窟的眼神只是赵汇安的错觉。
段时非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赵副市长，我的下属，我自己会教。至于我怎么处理，那是我的事。如果你有意见，可以去常委会上提。”
“既然没事了，赵副市长请回吧。”
段时非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那份开工仪式的批复，十分钟后会送到你桌上。别让媒体等太久，丢的是市政府的脸。”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赵汇安的脸上。
赵汇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红白交错，精彩极了。
他原本是想来兴师问罪，想抓住于甜的把柄让段时非难堪，甚至想借此敲打一下段时非“假公济私”的行为。
可现在，不仅没占到半点便宜，反而被段时非反过来扣了一顶“不顾大局、让市政府丢脸”的帽子。
他握着茶杯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猛地一缩，狼狈不堪。
“好……好，既然段市长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多言了。”
赵汇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毕竟工作要紧，工作要紧……”
他一边说着，一边慌乱地站起身。
因为起得太急，膝盖不小心撞到了茶几角，发出一声闷响。
“哎哟……”赵汇安痛呼一声，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若是平时，他早就破口大骂是哪个不长眼的把茶几摆在这个位置。
可现在，在段时非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注视下，他连揉一揉膝盖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硬生生地忍下那股钻心的疼，尴尬地扶着沙发扶手站直了身体。
“那我先走了，段市长忙，段市长忙。”
赵汇安胡乱地点了点头，甚至不敢再去看不远处低着头抹眼泪的于甜，抓起公文包就往外走。
因为心慌意乱，他在转身的时候，公文包的带子挂到了沙发的扶手上，整个人又被猛地拽了一个趔趄。
“砰”的一声，他重重地撞在了办公室厚重的红木门上。
这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汇安疼得龇牙咧嘴，手忙脚乱地解开带子，感觉自己的老脸在这一刻已经丢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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