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何事秋风悲画扇
清晨雀啼，有雾弥漫山间。对于正值盛夏的当下，在这距离山顶不远处的这间弟子屋舍来说可是温度刚好。
距离叶离入峰已有数日过去，原本遍布的伤口此时也已经看不见痕迹，不过相比被收为弟子，反倒是因为考验时的那番压力致使体内的两颗仙源晶体融合的愈加迅速起来的事情更让叶离欣喜异常。
“所以说，师叔不是应该充分发挥前辈的关爱吗？”
黑色的马尾在脑后不断起落，眸子向上翻起将本就眼白多黑色少的凤眸特色充分放大成一个令人想要抽上去的呆滞状态，纤瘦的身子随着略显慌乱的步子呈现出奇怪的角度，堪称狼狈的躲避着朝着自己软肋处袭来的拳脚。
此时的凌云已经收起了平时嬉闹豪爽的模样，一双虎目凌厉的紧盯住叶离的一丝一动，全身的筋骨肌肉都被调动起来，一击一打间充斥着狂霸的韵律节奏，如同一只追赶猎物的猛虎，从容至极的将猎物的力气压榨干净。
“这不正在关爱中吗？更何况，我可看不出你有什么吃力的。”
看着眼前虽然看似手忙脚乱狼狈躲避但双眼内却没有丝毫慌乱显得波澜不惊的黑色深潭，凌云心下对他的评价又上升了些许。
“试探就到此为止吧，你这表里不一的状态真是要好好纠正一下。”话音未落，凌云后退半步之后，攻势节奏顿时一变，左边空挡、下方腰腹、正面胸口，真正如同狂风骤雨般的扫荡在下一瞬扑面而来。
瞳孔张大一瞬，压力骤然加大令少年的步伐出现了混乱。
虽然能够轻易的从对方身体细小变化以及其他方面预判动作与攻势，但毕竟现在这个状态远远没有思绪反应迅速的叶离不其然的在凌云突然加快节奏下真正狼狈了。
“……”
风，自两个停滞的身边呼啸而过。
颊边长发被贴近的气压震得微动，叶离墨色的眼瞳死死的盯住紧贴腰腹的铁拳，身子不自觉的僵直在原地，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止，随即倒抽口气慢慢放松了身子，然后毫无形象可言的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小师侄还要再接再厉啊。”
同样坐了下来一掌拍上叶离的后背发出碰的声音，凌云不其然的听见对方的痛呼以及脱口而出的抱怨声。心情似乎十分愉悦的凌云师叔大笑几声，接着说道：“连这点都撑不过去还怎么当长老的弟子啊。”
看着眼前愉悦非常的师叔，叶离顿了顿，用着十分坚定的口气对着他开口说道：“……其实天梁峰才是我的去处我还是去做后勤吧。”
“死心吧，啓御小师侄，在被池长老收为弟子的那一刻你就是生为七杀人死为七杀鬼，成仙了也不会是天梁的。”听到他这样说，凌云再次笑出声。
叶离这一辈的字为啓，而他在拜师过后被作为师父的池湘君赐御一字，由于读起来比较拗口在平时也没有什么机会说出来，如果不是今日凌云叫了声，估摸着叶离早就把它给忘了也说不定。
“这么一想……”叶离还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现在想要反悔可不行啊，小师侄。”
熟悉的爽朗清亮的嗓音自二人背后响起，二人不约而同的转头望向声源处，今日的凌芹依旧是一副猎人样的装扮，一身弟子服被改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长老下手可狠多了。”
看着眼前这位定期来此串门的五师叔，叶离的目光习惯性的向下移到对方的手上，不出意外的看见多出的那个物体。
暗叹了口气，要说凌云师叔每日前来是为了名叫教导实则切磋的话，这位凌芹师叔就是纯粹过来凑热闹串门的了，偶尔也会带一些稀奇古怪却没有危险性的事物过来，美名曰让他见见世面，比如现在……
“那是什么？五师叔？”看着对方手中不断挣扎的物体，叶离手指戳了戳那个正在凌芹手上不停扭动的黑色球状物，肥肥的触感又带着黑色的绒毛，一看上去就像是挣扎得很辛苦的样子。
“突然跑进我屋内来的，大概是鸟。”
鸟？凌云看着这个球状的，完全看不出脚的物体。
“这是**。”凑过来的凌云用他那长满老茧的大手尽力温和的将对方手中的小家伙接了过来，稍微移动了一下让叶离他们看见隐藏在厚实绒毛下的两只蓝色的豆子眼和黑色的喙。
“翅膀贴着身子还张不开，又弱又小，还以为是球，凌芹你不会是去端了不知名的鸟窝了？看这样子也不是什么普通鸟类，快还回去，被它的爹娘找到了而惹麻烦就不好了。”
听着师兄的话，凌芹接口说道：“谁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自己房间门口找到这个小家伙，找上一圈也没有找到类似窝的东西，又看它没有什么危险就给师侄带来玩……作伴了。”
凌云回望了差点口误的师弟，挑了挑眉。
黑色的双眼一瞬不瞬的望着被凌云放到自己手掌上的家伙，那只幼鸟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一般，一双滴溜水汪的蓝眼睛准确的对上了他的双眼，感受着被放在手心上的黑色绒球微高的温度以及蹭着掌心微痒的感觉，叶离开口问道：“可以养吗？”
看着一本正经的叶离，凌云不由自主的回口道：“啊……要小心照顾啊。”
“想养倒是可以，别偷懒就可以了。”望着眼前看着手中的幼鸟再想起叶离的年纪，还是点头同意了。
话题就在互相谈论宗内趣闻介绍间拐向一个距离现在很近的一个事情……
不知是被前一句话将思绪带到了那个方向，凌芹接口的说了句完全不相干的事情。“虽然小师侄你也认识了不少前辈师叔，不过他们的实力估计是没有见到过吧？再过两天便是难得一见的七杀峰盛宴，七杀峰的峰内大比，有没有兴趣去看一看？”
“能看见师叔们……特别是凌云师叔的实力，当然想去。”叶离毫不犹豫的点头。
“就不期待下我的表现吗？这还真是令人沮丧的反应……”凌芹拍了拍胳膊上死死束住小臂的皮甲，脸上浮现出一个兴奋的表情。那份兴致勃勃与好战溢满了他的双眼，如同即将狩猎的鹰，和叶离那双用懒散所掩盖住的冷静审视所不同的，极具攻击性的锐利的眼神表明了他自身对这个所谓大比的所有态度。
“希望大比过后你还是我的五师弟啊。”凌云沉声说道，眼内闪过一丝暗芒。“如果由于输了而变成六师弟或者比这还低的话……”
像是没有感受到凌云所散发出的凝重，凌芹语气轻松地接着说道：“这倒不会，我还是蛮中意五这个数。”
轻轻抚摸着手中的小绒球，叶离看了眼前面前互损的两位师叔一眼，随即若有所思的低下头看向手中的幼鸟。
当叶离看见池湘君的时候，对方依旧是初遇那时的姿势，一动不动的盘坐在地上，气息完全的内敛在那具身体之内，普通至极一点也看不出修者的样子，他的周身弥漫着飘忽不定的气息，看见对方紧闭的双眼和平静的面孔，令叶离有些为难的站在远处，莫名的，此时的他生不出打搅到对方的想法。
正当叶离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的时候，池湘君转头望向他，虽然看不见对方睁眼，但叶离却可以断定对方是可以看见的，那本该被遮盖住的视线准确无比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既然来了还站在那做什么？静心，然后随为师去百器居选择本命武器。”余声将叶离自两难中拉了出来。
“是。”叶离依言走近，待到这时，他才看清楚了自己今后负责指导自己的师父的模样。
平和的线条勾勒出一个柔和的形状，下颌陡然的转折令其徒增一丝尖锐，虽然依照这里的人来说不乏是一个美男子，但若是放在仙界，也就勉强算个中下。并不是多么出众的样貌，但却有着独有的风华。如同一柄被普通剑鞘所掩盖的锋锐长剑，毫不起眼、普普通通，却不会被人忽视，就像他的灵根所彰显的那样，那是让人不自觉神经紧绷的，驰骋沙场之剑。
叶离环顾四周一圈，寻着一处在离对方不远却也不算近的地方盘腿坐下，闭上眼调息。而当他渐渐进入入定状态之后，一旁端坐的池湘君却缓缓起身站起，一向平静如斯的面孔此时却明显的浮现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望着叶离的所在，眼睑稍微动了动，泄露出一道暗沉的金色。
他的视觉在百年前的那场大战之中强行使用了不属于他的武器而被夺走了，强行驱使已经有主的强大仙器，对于当时那种即使是现在想来也足够令池湘君感到忌讳与后怕，当年的年轻气盛而不知轻重，被夺走的只是视觉实属万幸。
然而就在前日，在眼前这个名叫叶离的少年前往大殿的时候，在他用神识扫过山崖与他接触的那一个刹那间，他感受到了体内那件沉睡百年的武器发出了觉醒的嗡鸣。或许是在少年的身上，它感到了它的主人的气息也说不定。他这样想着下意识的忽略了叶离就是它的主人的猜想。
静静的感受着体内沉寂在深处的那柄墨黑色的仙器，昔日死水般的气息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像是被拂去灰尘的黄金，此时的它自内而外的散发着极具灵性的气息。池湘君又恢复了往日平和的表情，好似方才的复杂只是一场幻觉。
一个已经有所师承的弟子，一个灵力透支却舍弃了师承而前往苍峦宗的弟子，考验时叶离的状况让池湘君将对他的定义定在了这之上，这也直接的导致池湘君对叶离产生了警惕的感觉。
看着叶离平静调息的样子，池湘君打定了主意。
不同于七杀峰的清冷以及天梁峰浓郁温和的自然气息，被称作炼丹炼器好去处的天相峰的内部蕴含着丰富的矿产资源，拥有比其他六峰更加活跃的地脉与分支的天相灵脉使得整个天相峰充斥着一股炎热锐利的气息，当然不可否认的是这个炎热的原因包括了全峰上下那热火朝天的锻炼。
“那个臭老头！”一声包含着愤怒与无奈的声音远远自后山的瓦窑中传来，成功的惹来路过的师叔们一阵大笑。
“不要笑啦！明明只比我大个一岁凭什么我要叫你师叔啊！”赵长瑞睁着一双灵动的眼眸，死死的盯着窗外趴着来凑热闹的弟子。
苍峦宗每隔百年便有新一辈诞生，俗话说赶早不如赶巧，在叶离这一批到来的今年正好赶上了百年，不过作为新一辈的弟子，赵长瑞可是一点也感受不到幸运，相反的是感到各种憋闷。明明有的人只比他早了一年被招入苍峦却硬生生的比他高了一辈，这使得每次叫人师叔的时候格外的憋闷。
皮肤黝黑的少年笑嘻嘻的趴在窗沿上，一双眼睛被笑成了一条缝，仔细看时还会发现眼角溢出的眼泪，他望着眼前的师侄，一身弟子服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脸抑郁之色的赵长瑞垂头丧气的蹲在一个青铜大鼎旁边此时却因为自己的大笑而一脸通红的瞪着自己。
“因为你的运气实在是……噗哈哈！”余光瞥向了一边，他接着对屋内的人说道：“你的赵然表哥来了……噗……我就不打扰你们兄弟相谈了。”
“慢走不送！”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赵长瑞收回了瞪视，沮丧的表情再一次占据了整张面孔，一旁大鼎下方燃烧着的火焰安静的跃动着，仿佛在嘲笑着他的失败。
“怎么了？老远就听见你的叫声了。”远处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如今显得更加沉稳的赵然一脸疑惑的走了进来。在看见赵长瑞手中灰扑扑的一个块状物体的时候，圆脸上露出了了然，眼底的情绪却是复杂万分：“又失败了吗？”
听到这话，赵长瑞一声哀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空着的左手胡乱的揉掉了束好的发髻，“我宁愿和你一样去炼器也不要在这里炼丹了。”
“就因为这样你才总是控制不好火候然后导致失败的吧？”赵然看着对方揪成一团的脸，弯下身子，安慰似得捏了捏对方胳膊。“桴木长老这么做就是想让你静下心来不是？这种状态，等到十年后的宗内大比要怎么办？今年峰内大比的状况你也看见了，你可是长老的亲传弟子可不能懈怠啊。”
赵长瑞渐渐安静下来，他转头看向对方，却有意无意的避开了对方的视线，不再和赵然对视，无形的距离感隐隐在两人之间浮现，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所产生的，但等到他回过神的时候，两人之间原本所不存在隔阂却已经悄然形成了。
令人沉闷的长久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赵长瑞看着赵然整齐干净的衣袖，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七杀峰，百器居。
叶离望着居内，心中是深深的震撼，只见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各式各样但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气息的武器。只是根据这些不一的气息叶离便已知道这些武器绝不是出自苍峦宗，那是经历过战场的磨砺，岁月的洗礼，历经时间百态的，真正的灵器。
据池湘君所说，这些都是历任长老所遗留下的武器，有的是来自遗弃洞府的武器，有的则是失去了主人。这些无主的灵器对于那些修炼大成的修者来说已经没有丝毫作用，于是便被留下来作为弟子们选择本命武器，如此数量的灵器，也无怪苍峦宗会如此人才辈出强悍如斯。
池湘君看着面露惊讶的叶离，开口说道：“虽不知道你师承何处，又为何而来。但你并没有属于自己的本命武器。既然拜入了苍峦宗，从此便是苍峦宗的弟子。”
听到这番话，叶离不经有些哭笑不得，的确，依照自身这种有着自成一体的修炼方式以及基础，的确是很容易被人误解为有所师承，不过从另一个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个不错的掩盖他自己真实的解释。
“这……弟子只是偶然受人指点，也是那位指点弟子的高人让弟子拜入苍峦，并不是……有所师承。”
对叶离的解释，池湘君并没有多做言语，而是让叶离将自身的气息释放出以接触这些各式灵器去选择与自身契合的灵器以做本命武器。这让叶离脑中一连串的解释顿时没了用武之地。
不再掩盖，叶离第一次在外人在的时候释放出自身灵力，缓慢的，一股刚中至柔的气息以他为中心迅速蔓延开来，周围的武器顿时纷纷嗡鸣起来。狂暴的，安静的，各种各样的气交杂在一起，拒绝的，渴求的，没有灵智的武器只遵循本身最原始的情绪，一时间百器居百器争鸣嘈杂不已。
突兀的，像是被按住的琴弦，又或是王者莅临的陌拜，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在一片寂静当中。在一个并不突出的地方，墨黑的玉扇浑身散发着一股凌驾于众器的气息，如皓月之于萤火，米粒之于明珠，高高眇睨尘世的神明与仰望的俗人。墨玉的华扇静静的释放着独一无二的气息，带着愉悦的急切，成为了整个百器居的中心。
自清气而诞生的先天仙人一起，陪伴着先天仙人一诞生的时候，便有其同生本命仙器，与己身为一体，如同左膀右臂的存在，相当于仙人独一无二的标志象征。不同于后天修炼成仙的本命仙器，先天仙人的两件同生本命仙器与仙源相连，相当于仙源一部分的它们也因此被剥夺了生灵智的机缘。
叶离轻轻的抚摸着眼前深深嵌在地上的玉扇，感受着那欣喜雀跃的气息百感交集。以一年的时间为依据，重达三千六十五百万斤，取“一线生机”而分四十九骨成扇。纯粹而雄厚的力量在叶离碰上它的那一霎那间便已连通上了他体内的水系仙源，那种终于完整的感觉几乎令叶离哭出来。
何事秋风悲画扇。在这柄玉扇所遗失的第二个年头，叶离终于给它取了个名字，而在百年过后的今日，他才将这个名字给予它。
望着扇柄上渐渐浮现出的字迹，清秀端庄的两个古老文字镂刻其上。叶离不由呢喃出声：“画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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