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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竹影里那箱金条,今晚该换主人了


第二天一早,苏曼是被门响声吵醒的。

她眼睛没睁,身体本能地绷紧,听见脚步声踏进屋来,接着是那只粗糙的手又掐住了她的下巴。

“喝药。”

老妈子甲的声音,例行公事的语气,跟喂猪没什么区别。

苏曼没反抗,张嘴让那碗不明液体灌进来。

反正她自己的姜汤药已经把高热压下去了,这碗废水喝不喝都无所谓,喝了反而能维持“病得快死了”的人设——她现在巴不得全苏家都以为她快断气了。

老妈子灌完药,摸了一把她的额头,嘀咕了一句“还烫着呢”,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苏曼睁开眼,从碗里残留的液体气味判断,今天灌的这碗跟昨天是同一种东西,照样没有任何退烧功效,大概就是拿甘草水凑数交差的。

她不在乎。

苏曼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

身体的状态比昨天好了不少,虽然还在低烧,但那种随时要昏过去的虚脱感已经减轻了很多,脑子也清醒了,腿虽然还是软的但至少能撑着走路。

五岁的身体恢复力确实比二十八岁的强。

她趁着清晨人少的时间段又出了一趟偏院,这次的目标不是灶房,而是摸清楚从偏院到正房书房的路线。

这趟侦察很顺利——大清早下人们都在忙着各房的早饭和洗漱伺候,偏院这片本就是被遗忘的角落,没人注意一个五岁小孩在院墙根底下慢吞吞地走。

苏曼找到了书房的位置:正院东侧,独立的一栋三间联排房子,院子里种着竹子,门口有石阶,白天有一个书童模样的人在门口坐着打瞌睡。

她没靠太近,在竹丛后面远远看了一眼就撤回来了。

傍晚的时候,苏曼再次被强灌了一碗废水,老妈子甲照例摸了摸她的额头说“还烫”,然后走了。

苏曼等到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没有急着出发,而是在屋里又等了大概两盏茶的时间,等到整座宅子安静到只剩远处更鼓的节奏。

然后她起身,从空间里取出那把剪刀攥在手里,推开门走进了夜色。

今晚有月亮,不像昨晚那样漆黑一团,院子里的东西看得见轮廓。

苏曼沿着白天踩好的路线,一步步往书房方向挪动。

她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身高不到一米的五岁小孩,在花坛后面一蹲就看不见了,走路没什么声响,就算被人撞见也只会被当成哪个院子里乱跑的小丫头。

但她同样知道风险——如果被认出来是“那个快死的九丫头”,事情就麻烦了。

走了大约一刻钟,苏曼摸到了书房院子的竹丛外面。

院子里没有灯光,门口那个书童不在了,白天看到的石阶上空荡荡的。

苏曼正准备翻过竹丛往院子里走,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了人声。

她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已经蹲在竹丛根部的泥地里,整个人被竹叶的阴影完全遮住。

书房里亮起了光。

有人从里面推门出来。

苏曼透过竹叶的缝隙,看见两个人影站在石阶上说话。

一个是中年男人的轮廓,身形高大,穿着长衫——苏振远。

另一个是女人,身形纤细,头上的发饰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大太。

“……老爷,承平的事您到底怎么说?”大太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带着不容商量的硬度。

苏曼的耳朵在竹丛里支棱起来。

承平——那是大太生的幼子,之前苏曼盘点过的那个名单里没有出现的名字。

苏振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票只有五张,承安是长子必须带走,敏儿年纪小离不开你——”

“承平也小,他才七岁。”

“七岁的男孩子留下来有人照看——”

“让谁照看?二太那个女人?还是三太那个眼里只有自己的?”大太的声音往上拔了半度,但很快又压下来,“老爷,五张票,我跟承安承平就占了三张,加上您,四张,让王管事自己买票跟上来就是了。”

“苏敏呢?”苏振远反问。

大太沉默了。

苏曼在竹丛里听出了这段对话的潜台词——五张票,要带的人是六个,必须留下一个。苏振远想留小儿子承平,大太想留大女儿苏敏。

但两个人谁都没把“留下”这个词说出口,都在用“谁必须带走”的句式绕着圈子。

留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跟二太三太和她们的孩子一起被扔在这座宅子里,每月靠二十块大洋过日子,在这个即将天翻地覆的年代里自生自灭。

对一个七岁的男孩来说,大概还有点机会。

对一个十二岁的姑娘来说——苏曼不想往下想了。

“敏儿不能留。”大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很冷,“她是姑娘家,留在这儿没人护着,出了事——”

“承平也是你生的。”

“承平是男孩,他能吃苦,大不了送去他舅舅那边——”

“他舅舅在哪儿?你上次说的那个在青岛做买卖的?乱世里头一个七岁的男孩从天津辗转去青岛,你当这是出门赶集?”

大太没吭声。

苏曼在竹丛底下听着这对夫妻的讨论,忽然觉得一股子难以名状的冷意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头顶。

他们在讨论扔下哪个孩子。

像在菜市场挑菜一样权衡着每个孩子的去留——这个有用带走,那个不方便留下,语气平静得就像在商量明天早饭吃什么。

那她呢?阿九呢?

苏曼在这段对话里连被讨论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等着行刑的炮灰角色。

“这事明天再说。”苏振远的声音带着终结的意味,“先把金条的事办了,明晚让王管事来书房取东西,后天一早盘铺子,月底之前必须动身。”

“承平的事——”

“明天再说。”

苏振远转身进了书房,门在大太面前合上了。

大太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她提起裙摆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深处。

苏曼在竹丛里又等了很久,等到书房的灯也熄了,等到整个院子重新陷入沉寂,她才从泥地里慢慢起身。

腿蹲麻了,膝盖上粘着泥巴,但她没空管这些。

今晚不能动手了,苏振远刚离开书房,里面可能还有机关或者痕迹方面的布置是她不了解的。

但她确认了几件事。

第一,金条还在书房密格里,明晚王管事才来取。

第二,这意味着她还有一整个白天加一个夜晚的窗口期。

第三,苏振远连自己亲儿子都能算计着要不要扔下,她一个不相干的庶出女儿在这个家里的价值,连一张火车票的零头都不如。

苏曼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着急,是因为冷。

夜风灌进她薄薄的粗布褂子里,冻得她打哆嗦,但脑子里烧着一团比高烧还烫的东西。

她不恨苏振远。

恨一个陌生人没有意义,她跟这具身体的便宜父亲之间连面都没见过一次。

但她要他的钱。

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活命。

三百两黄金,在1930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五岁的女孩能买到一条活路,能买到干净的衣食住行和一张离开这个火坑的车票,能买到在乱世里不被人随便碾死的底气。

苏振远计划带走这笔钱去沪上享清福,把所有“不值钱”的妻儿留在身后等死。

那她苏曼就计划在他动手之前,把这笔钱搬进一个他这辈子都找不到的地方。

你扔我可以。

但你的钱,我收走了。

苏曼回到偏房,关好门,爬上床,从空间里取出一小块红糖含在嘴里补充体力。

胸口那个青色印记在黑暗里微微泛着一丝光,像一只安静睁开的眼睛。

明天白天踩点确认细节,明晚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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