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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泥地将她吞没,青印烫到发疯


天亮的时候,苏家没有像苏曼想象中那样安静——反而热闹得不正常。

她被一阵嘈杂声吵醒,趴在窗户缝往外看了一眼,偏院外面的夹道里居然有人来来回回地跑动,脚步急促,还有人在喊什么。

苏曼仔细听了一会儿,把碎片信息拼起来——二太院子里有人病了,不止一个,三太的丫鬟也倒了,几个小的上吐下泻。

看来那碗粥确实有问题。

但不是致命的那种问题。

苏曼分析了一下,大太应该没有下能直接弄死人的东西——太明显了,一宅子人同一天暴毙连傻子都知道是饭菜有问题。

更可能是某种让人短期内失去行动能力的药,比如巴豆之类的泻药,或者某种让人头晕嗜睡的草药。

目的大概是让所有人在接下来一两天里无暇他顾,好给苏振远和大太争取收拾残局的时间。

金条虽然没了,但苏振远还有铺子里的银钱和其他资产,只要趁着其他人病倒的这段时间快速变卖走人,损失也不是不能承受。

苏曼的判断在中午被证实了。

老妈子甲没有来送饭,也没有来灌药,偏院这一天彻底没人管了——全宅的下人都被调去照顾病倒的各房太太和孩子了。

苏曼趁机溜出去转了一圈,听到了更多的消息碎片。

苏振远在前厅见了两拨人,像是铺子里的掌柜,在商量盘铺子的事。

大太在指挥下人收拾行李,明显是在加速跑路计划。

这座宅子里的一切都在加速运转着,朝着一个“主人跑路留下一地鸡毛”的结局全速前进。

而苏曼这个“已经死透了”的角色,在这场大逃亡里连被清点的资格都没有。

下午的时候事情再次出现了变化。

苏曼正在偏房里盘算着自己该怎么离开这座宅子——一个五岁的女孩独自出门太扎眼了——门忽然被推开了。

来的不是老妈子甲,是一个她没见过的中年妇人,穿戴比下人体面得多,手腕上还戴着只银镯子。

那妇人进门看了一眼床上缩着的苏曼,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口就是一句:“这就是九丫头?”

身后跟着的一个小丫鬟点头:“是,三太太说的就是这个。”

妇人走过来,伸手摸了一下苏曼的额头,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出去了。

苏曼装作迷迷糊糊的样子没有动,但脑子转得飞快——三太太?三太什么时候记起她的存在了?

答案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后揭晓。

三太的那个心腹妈子又来了,这次带了两个粗使婆子,进门二话不说就把苏曼从床上抱起来裹在一条旧毯子里。

苏曼被人抱着往外走,视线在毯子的缝隙里看到了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车厢里已经塞了好几个人——都是小孩,最大的看起来七八岁,最小的跟她差不多,一个个脸色蜡黄的,显然是昨晚喝了粥的那批。

有人把她塞进了车厢里,跟其他孩子挤在一起。

苏曼被一个比她大两三岁的男孩的胳膊肘顶着肋骨,闷在毯子里快要喘不上气来,但她强迫自己保持不动,继续维持“病得人事不知”的状态。

马车摇晃着出了宅门。

车厢里的几个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已经昏睡过去了,苏曼透过毯子缝隙看到的只有一线灰白的天光和不断后退的街景。

她在努力听着外面大人们的对话。

“……三太说了,这几个送到乡下去,找个庄子安置着,每月二两银子的嚼用……”

“二两银子养这么些个?打发叫花子呢?”

“嫌少你别干,有的是人愿意接这活。”

苏曼听明白了。

三太把她和其他几个“不要的”孩子打包送出城,送去乡下某个地方养着。

这不是救她。

这是苏家各房在跑路之前处理“遗留资产”的方式——大太的方式是下药让人病倒然后趁乱走人,三太的方式是把碍眼的打包外送眼不见为净。

殊途同归,都是在说四个字——你不重要。

马车颠簸了很久,苏曼被摇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旁边有个孩子吐了,酸臭的味道在封闭的车厢里蔓延开来。

苏曼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和转弯的次数,试图判断方向和距离。

出城门了。

路变得更颠了,应该是出了铺石路面进入了土路。

车厢里越来越暗,天色应该是在变黑。

苏曼等了很久很久,等到车速慢下来,等到赶车的人跟旁边的人说了句“前面歇一脚”,等到马车停稳了,外面传来几个人下车活动的声音和笑骂声。

这是她的窗口。

苏曼在毯子里动了动身体,确认四肢还能使唤,然后慢慢从裹着的毯子里蠕动出来。

车厢里其他几个孩子都睡着了或者昏着,没人注意到她在动。

她摸到了车厢后面的木板——是活动的挡板,用一根插销从外面别着。

苏曼把手从车厢底部的缝隙里伸出去,五岁的小手刚好能够到外面那根插销的下端。

手指头使劲往上推了几下,插销松了。

挡板无声地往外开了一条缝,冷风和泥土的味道灌进来。

苏曼从缝隙里钻了出去,整个人像条泥鳅一样从车厢后部滑落到了地面上,膝盖和手掌撞在硬邦邦的土路上,疼得她差点叫出来,但她咬住了嘴唇。

趴在马车底下朝前看了一眼——赶车的和那两个婆子在路边的大树底下蹲着抽旱烟,背对着马车方向。

苏曼没有犹豫,从马车底下爬出来的瞬间就朝路边的沟渠滚了过去。

土路两侧是农田和矮灌木丛,沟渠不深但足够藏住一个一米高的小孩。

她顺着沟渠爬了一段,爬到灌木丛密集的地方才停下来,蜷在一团枯草里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胸腔。

远处马车那边传来动静——大概是那几个人歇够了准备重新上路。

苏曼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地听着。

马车重新启动的声音响起来,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渐渐远去了。

没有人回头数过车上的孩子有几个。

也没有人发现少了一个。

苏曼在灌木丛里趴了很久才敢动弹。

天已经快全黑了,她身上只有那件薄薄的粗布褂子和一条旧毯子没带出来,四周是一片陌生的郊外田野,远处连个灯火都看不见。

五岁的身体经过一天的颠簸和紧张已经到了极限,苏曼觉得自己的眼皮在往下坠,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强撑着从沟渠里爬出来,踩着软烂的田埂想找个避风的地方,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走了几步就跌倒了,膝盖磕在田埂的石头上,疼得她整个人蜷缩起来。

冷,累,疼,饿。

苏曼趴在泥地里,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觉得自己可能要就这么冻死在一片荒地里的时候,胸口那个青色印记忽然发出了一阵强烈的热度。

热度从印记的位置扩散开来,像一只温暖的手掌按在她的胸口上,然后那股热意吞没了她全部的感知。

眼前的田野和夜空猛地旋转起来,所有的光影声响都在收缩塌陷。

最后一个念头飘过脑海的时候,苏曼感觉到了脚下触感的变化——不再是冰冷湿软的泥土。

是干燥的,温热的,龟裂的黄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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