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土地庙后咔嚓一声，来的是谁
苏曼把整个身体往土壁的凹坑里又挤了半寸，周牧的手掌无声地覆在了她头顶，把她按进他胸前的阴影里。
火光在沟壁上游移了几个来回，映出泥土里交错的草根和石子。
“下面黑得跟锅底似的，人在里面你看得见？”另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不耐烦。
“那你说怎么办？”
“明早再找！顺着这条沟往下走就到镇子了，跑不掉。先把路两头堵上，天亮了再下去翻。”
脚步声和火光一起往远处退去，但没有完全消失——其中一个人留在了沟沿上方某个位置，能听到他坐下来的动静和偶尔传出的咳嗽声。
堵上了。
苏曼在黑暗中抬起头看了周牧一眼，虽然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知道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就这么蜷在浅坑里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久到苏曼觉得自己的腿都快没知觉了。
周牧先开了口，气音比蚊子叫还轻：“能等吗？”
“能，”苏曼用同样的音量回答，“天亮前他如果离开，我们就走。走不了就再等一天。”
周牧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某种苏曼非常熟悉的东西——不是恐惧，是疲惫，是“事情怎么会搞成这样”的自嘲。
她在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三点回家发现被锁在门外的时候叹过一模一样的气。
“周叔叔，”苏曼贴着他袖子小声问，“你是记者？”
周牧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们说的，隔着墙听见的。”
周牧没追问她一个五岁小孩怎么听懂了那段对话的问题，大概是经过今晚这些事已经放弃了用常理来衡量这个孩子。
“平阳日报的，”他说，“跑社会新闻，这次是来查一条拐卖线的线索。”
苏曼在心里“哦”了一声，合着这位不是普通记者，是调查记者。
难怪被盯上了，不是无辜搭车被误伤，是主动凑上去找线索被反过来套进网里。
“你一个人来的？”苏曼问。
“报社派的，但就我一个人跑外勤，”周牧的声音里带了点苦涩，“本来约了一个报社的同事在平阳城里接应，结果车还没进城人就被弄晕了。”
“那个同事知道你出事了吗？”
“不确定。如果我明天还没到接头的地方，他应该会起疑。”
苏曼在心里快速盘算——周牧有同事在城里等着，这是一张牌。
但指望别人来救是最蠢的方案，信息不对称，时间不可控，等来的可能是救兵也可能是一个同样被绑票的记者。
“你为什么来查这条线？”苏曼问这个问题不是好奇，是在评估这个人的可利用价值和可信任程度。
周牧沉默了一会儿，长到苏曼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妹妹，”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去年在老家的镇子上丢的。”
苏曼没说话。
“十二岁，放学回家的路上，走到一半人就没了，”周牧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着泥土，“家里人报了官也找了保长，都说查不到。后来我在报社接了一条线索，说这片一带有一伙人专门往南边送人口，从乡下拐了卖到城里的工厂或者大户人家。”
“所以你是来找你妹妹的。”
“找线索，”周牧纠正了一下措辞，“我妹妹不一定在这条线上，但只要摸到他们的窝点和路线，总能找到方向。”
苏曼心里对这位周记者的评估刷新了——有目标驱动，有行动力，不是那种只会写文章的书呆子。
唯一的问题是，他太莽了。
一个人跑到人贩子的地盘上来卧底调查，这勇气可嘉，但跟她上辈子见过的那些一个人跟甲方怼需求的愣头青没什么区别——活儿干了，人也搭进去了。
“周叔叔，”苏曼靠在土壁上闭着眼睛说，“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吗，在被抓之前。”
“一点，”周牧压着声音，“这伙人的上家不在本地，货送到之后有人来提，提走往南边送，中间有个中转站在平阳城南门外的一间货栈里。我本来就是要去确认那个地方。”
苏曼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平阳城南门外，货栈，中转站。
如果他们能活着走出这条河沟，这条信息对周牧来说是救妹妹的线索，对她来说则是一张保命的交通图。
知道敌人的窝点在哪儿，才能确保自己往反方向跑。
“天亮之前我们得走，”苏曼说，“你的脚怎么样？”
周牧活动了一下脚踝，轻轻“嘶”了一声：“扭了，但能走。”
“顺着河沟走是死路，他们堵着两头，”苏曼想了想，“要从沟壁上爬出去，往他们没堵的方向绕。”
“沟壁太陡了，我一个人能爬，带着你……”
“你别管我，我自己有办法上去。”
周牧又沉默了。
苏曼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五岁的孩子说“别管我自己有办法”这种话本身就不正常，但今晚不正常的事太多了，多一件不多少一件不少。
沟沿上方的咳嗽声渐渐没有了规律，间隔越来越长，然后变成了轻微的鼾声。
守着的那个睡了。
苏曼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走。”
两个人从凹坑里慢慢挪出来，周牧贴着沟壁往上方没有火光的方向摸索了一段，找到了一处沟壁相对缓和的位置，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苏曼没有跟着他爬。
她站在沟底，把意识投入空间，从里面取出了麻绳——屠宰场……不对，是苏家杂物房偷来的那捆。
“周叔叔，”她仰头小声喊。
周牧已经爬到半腰了，回头往下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小影子。
苏曼把麻绳的一头往上扔，五岁的胳膊扔不高，但周牧反应快，一只手扒着土壁另一只手往下探，勉强够到了绳头。
他拽着绳子把苏曼像提小猫一样提了上来。
两个人趴在沟沿上喘了几口气，确认四周没有动静后，弯着腰朝跟绑匪来路相反的方向跑。
跑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苏曼的腿就开始打摆子了。
五岁的身体终究是五岁的身体，短跑冲刺还凑合，长途跋涉真的不行。
周牧二话不说把她背起来继续跑。
他们没有去镇子的方向，而是钻进了沟渠对面的一片野地里，顺着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一直走到前方出现了一片黑黢黢的树林。
树林边缘有一个倒塌了半边的土地庙，庙里的泥塑神像只剩半截，地上散着烂草和干树叶。
周牧把苏曼放下来，两个人钻进土地庙里坐了下来。
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周牧坐在地上把肿起来的脚踝伸直，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在月光里看着发白。
苏曼坐在他对面，从空间里取出一块红糖塞进嘴里补体力，然后又取出一块递给他。
周牧接过那块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红糖，看了看手里看了看苏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问，掰了一半含进嘴里。
两个人在倒塌的土地庙里嚼着红糖，身后是半截泥菩萨的残躯，头顶能看见星星。
“阿九，”周牧含着红糖含混地说，“你不是普通孩子。”
苏曼嚼着红糖回了一句：“您也不是普通记者。”
周牧嗤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林子外面传来一阵风声，把树枝吹得沙沙作响，苏曼靠着庙墙闭了一会儿眼，正在心里盘算天亮之后的路线——往东是平阳城方向，但绑匪也往那边堵了人，不能直着去，得绕路。
她正想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
那是干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不是风吹的，因为紧接着又是一声，节奏均匀，像脚步。
从土地庙后面传过来的。
苏曼的眼睛猛地睁开，对面周牧也同时绷直了身体，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里撞上。
脚步声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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