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五岁孤女被抱上顾家马车
顾太太的马车里铺着厚实的绒垫,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跟育幼院那股陈年霉味形成了物种隔离级别的对比。
苏曼坐在车厢里,两条腿短得够不着对面的座位,只能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
顾太太坐在她对面,打开一个小巧的漆盒,里面是两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
“饿不饿?”
苏曼确实饿,昨晚一个饼子加半夜禁闭可不够五岁身体消耗的。
她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松软甜糯,比苏家那碗毒白粥强了八百个档次。
“周牧说你被拐卖的人绑了又自己跑出来的?”顾太太一边看着她吃一边问。
“嗯。”
“他还说你……很聪明。”
苏曼嚼着桂花糕抬起头看了顾太太一眼,这个“很聪明”三个字的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试探。
周牧到底跟这位顾太太说了多少?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聪明,”苏曼选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就是不想死。”
顾太太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某个判断被确认了。
马车走了大约一刻钟停了下来,苏曼从车窗帘的缝隙里看出去——一座两进的宅院,门楼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顾宅”两个字,院墙粉刷得干干净净。
进了院子之后苏曼被安排在一间朝南的厢房里,有床有桌有盆架,还有一套叠好的干净小衣裳放在床上。
一个年轻的丫鬟端了热水进来给她洗脸洗手,苏曼在温水里泡着被碱水泡烂的手指的时候差点发出一声上辈子做完SPA出来的满足叹息。
洗完换好衣裳之后,丫鬟又领着她去了正厅。
正厅里顾太太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衣裙坐在太师椅上,旁边站着一个人——周牧。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看上去精神好了不少,脚踝走路也看不出异样了。
“阿九,”周牧看到她出来笑了一下,然后表情变了,“你手怎么了?”
苏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碱水裂口虽然洗过了但还是红通通的,有两道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
“洗衣服洗的,”苏曼说,“不要紧。”
周牧的笑容收了回去,脸上多了一层不太好看的表情,转头看向顾太太。
顾太太的嘴唇微微抿紧了一下。
“她昨天才送进去的,”顾太太说了一句,语气平淡但底下压着东西。
“我知道,”周牧的声音也沉下来了,“所以我今天一早就找了你。”
两个成年人交换了一个苏曼看得懂的眼神——那种“我们需要做点什么”的默契。
“方院长是好人但管不住下面的人,”顾太太说,“那个姓赵的我听过,方院长心软辞不了她,有人告过状也没用。”
周牧蹲到苏曼面前,伸手翻看了一下她手上的伤口,嘴角绷得很紧。
“育幼院不去了,”他说。
苏曼心里“咔”一声挂上了档——局势在变,她需要随时调整策略。
“那我去哪儿?”
周牧和顾太太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太太先开口了:“阿九,你先在我这儿住着,别的事慢慢安排。”
苏曼点头,没有追问“慢慢安排”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问了也没用,大人之间要商量的事情他们自己会拿出结果来,在这之前她的任务就是乖乖的别惹事别暴露别让人觉得她不正常。
在顾宅住的第一天,苏曼把这个家的基本信息摸了个七七八八。
顾太太全名顾婉清,不是顾则平的太太——她是顾则平的姐姐。顾家在平阳城做绸缎生意,有两间铺子,家底殷实,在本地算得上体面人家。顾则平在报社做事不赚什么钱,周牧是他同事兼好友,顾婉清未嫁,三十五岁,打理着顾家的产业。
一个未婚的绸缎商小姐,管着一家铺子养着一个弟弟,四平八稳地活在民国十九年的小城里。
苏曼对她的评价是:体面人,做事利落不拖泥带水,跟上辈子那种独立创业的女老板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住到第三天的时候,苏曼基本确认顾婉清对她没有恶意——管吃管穿不说,还特意让丫鬟给她的手抹了药膏,连晚上睡觉盖的被子都是新做的棉花胎。
唯一让苏曼觉得微妙的是,顾婉清看她的眼神里始终带着一种不太寻常的温度。
那不是对陌生孩子的怜悯或者好心人的施舍,更像是……有需求的。
苏曼暂时没法判断那个需求是什么,但她把这条信息记在了脑子里最显眼的位置。
住到第五天,周牧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跟他一起来的还有顾则平,以及一个苏曼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新不旧的西装,头发用发蜡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种官面人物特有的圆滑笑容。
“阿九,来,见见人,”顾婉清把苏曼叫到正厅,“这位是城里的孙处长,是顾家的老相识。”
苏曼站在门槛内侧,乖巧地叫了声“孙叔叔好”。
孙处长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种笑跟顾婉清看她时的温度完全不同——是公事公办走流程式的笑。
苏曼在心里标记了这个人——公务系统的人,跟顾家有交情但不深,来这里是被请来办某件事的。
接下来大人们的对话她没被允许参与,被丫鬟领到偏厅喝茶吃点心。
但苏曼在偏厅待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要去茅房”,路过正厅门口的时候步子放慢了两步,刚好听到了一句关键的话。
是顾婉清的声音,对着孙处长说的。
“孙大哥,我想收养这个孩子,手续上要怎么办还请您帮着指点。”
苏曼的脚步在走廊上停了那么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了。
收养。
顾婉清要收养她。
苏曼把这条信息跟之前积累的所有细节拼在了一起——顾婉清三十五岁未嫁,家里只有一个弟弟,膝下无子,看她的眼神里有需求感,周牧一大早就找了她来接人……
全通了。
回到偏厅坐下来之后苏曼捧着茶碗出了会儿神。
被收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合法身份,意味着稳定的资源供给,意味着一个有社会地位的监护人,意味着她不再是无根浮萍。
但也意味着束缚,意味着要维持“乖巧养女”的人设,意味着她的行动自由会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限制。
利大于弊吗?
以她目前的处境——五岁,没有任何社会身份,手上的黄金在这个年代无法独自变现——答案是非常明确的。
利远大于弊。
但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晚上吃完饭,周牧和顾则平走了,孙处长也走了,只剩顾婉清和苏曼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顾婉清在给一件小衣裳缝扣子——是苏曼身上那件的备用,扣子掉了一颗。
苏曼坐在旁边看她缝,等她咬断线头之后开了口。
“顾姨。”
“嗯?”
“你为什么要收养我?”
顾婉清的手指在线头上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苏曼。
苏曼的表情是经过计算的——六分懵懂,三分认真,一分机灵,像一个早熟但不过分的小孩在问一个她觉得重要的问题。
顾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把针线收进针线筐里放好,转身面对着苏曼坐正了。
“因为我想要一个孩子,”她说得很直接,“我这个年纪在这个城里不嫁人是怪物,没有孩子是更大的怪物。但我不想为了堵别人的嘴随便嫁一个我不喜欢的人,所以我想……换一条路。”
苏曼心里对这位顾婉清的好感度直接拉满了。
清醒,务实,不拧巴。
上辈子苏曼见过太多不愿意承认自己需求的人了,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的,都是明白人。
“第二个原因,”顾婉清继续说,“周牧跟我说了一些你的事。不多,但够让我觉得你值得我照顾。”
苏曼在心里飞快评估了一下周牧可能说了多少——大概率只说了她在绑票事件中表现出的冷静和超龄智力,不可能提到空间这种事。
“第三个原因,”顾婉清的目光落在苏曼手上那几道还没完全好的裂口上,“我不忍心让一个五岁的孩子手上长着这种伤。”
三个原因,一个为自己,一个为理智判断,一个为感性冲动。
结构很完美。
苏曼想了想,开口说了这辈子以来说过的最正式的一句话。
“顾姨,我愿意。”
顾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真正松了口气的笑。
“那就这么定了,”她伸手摸了摸苏曼的头发,“明天孙处长帮忙把文书办好,以后你就跟我姓顾了。”
苏曼坐在石凳上,头顶是顾婉清温暖的手掌,面前是一个即将属于她的合法身份和安稳前路。
五岁的身体在傍晚的微风里打了个哈欠。
某个不知名的瞬间,苏曼忽然觉得胸口那枚印记热了一下——不是预警的热,是一种类似于“满意”的温度。
空间这个甲方,居然也有给好评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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