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太砸门那刻,墨滴脏了新鞋
苏曼站在正厅靠里面的位置,身上穿着顾婉清前几天新做的那件水蓝色棉布小褂子,头发被丫鬟梳了两个包包,整个人看上去像一颗被精心照料的小白菜。
顾婉清坐在她身后的太师椅上,表情平淡但坐姿里绷着一股劲。
管事的领着一个年轻男人进了正厅。
苏承安。
苏曼上一次见这张脸是在苏家的记忆片段里——大太的长子,二十岁出头,五官端正衣着体面,在原主的记忆里属于“根本不会正眼看九丫头一眼”的存在。
现在他站在顾家的正厅里,目光扫过整个屋子最终落在苏曼身上。
那个目光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阿九,是你啊,”苏承安的声音温和得恰到好处,“哥找了你好多天了,跑出来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家里人都急坏了。”
表演。
纯粹的表演,每一个字都像从剧本上读下来的。
苏曼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五岁小孩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正常孩子看到“找来的家人”要么扑上去哭要么吓得躲起来,哪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看着的?
苏承安的笑容维持了三秒之后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顾婉清开口了。
“这位先生,你说这孩子是你的妹妹?”
“是,同父异母的妹妹,”苏承安的注意力转向顾婉清,态度客气但带着理所应当的语气,“家父苏振远在津门做生意,妹妹前些日子走失了,家里人一直在找。”
“你有什么凭据证明她是你妹妹?”
苏承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放在桌上——苏曼远远瞄了一眼,是一张手写的家庭信息表之类的东西,上面有苏振远的签名和一个盖了章的什么东西。
“这是我父亲开的证明,上面有阿九的名字和出生年月。”
顾婉清拿起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放回桌上。
苏曼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他说谎。”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在正厅里传得很清楚。
苏承安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表情变化,然后恢复了温和。
“阿九乖,哥知道你在外面受委屈了,回家就好了。”
苏曼没有搭理他这句台词,转头看向顾婉清。
“顾姨,苏家在我发烧快死的时候没请大夫,把我扔在偏院等死,后来又把我装上马车送走不管了,”苏曼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五岁,但她把音调稍微提高了一点让它听起来像一个在努力勇敢地说话的孩子,“他们不要我了,现在又来找我回去,不是因为心疼我。”
苏承安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但他很快修复了。
“阿九,你小孩子家不懂大人的事,那次是误会——”
“不是误会,”苏曼打断了他,“大太在粥里下了药让所有人拉肚子,然后三太把我们这些没用的孩子打包送走。你要不要让我把你爹藏了多少金条也一起说出来?”
正厅里的空气温度骤降了五度。
苏承安的面具裂得彻彻底底,他盯着苏曼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关切”的伪装。
顾婉清的表情也变了——不是被吓到了,是被确认了。
她站起来,把苏曼拉到自己身后,然后面对苏承安。
“苏先生,情况我大概了解了,”顾婉清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的,“这个孩子已经向民政处提交了收养申请由我顾婉清收养为女,孙处长是经办人,你如果有异议可以去民政处走正式的程序。”
苏承安的嘴唇动了一下:“这个孩子是苏家的人,你一个外人——”
“苏家的人?”顾婉清的嘴角挑了一下,“苏家的人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发着高烧没人管,送去乡下的路上把人丢了也没人回来找,直到今天才出现。苏先生你是来认亲的还是来认赃的,我们心里都清楚。”
认赃。
这两个字一出来苏承安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他应该是没想到一个做绸缎生意的未婚女商人会用这么直白的方式把话挑明。
“你——”
“我劝你在平阳城别闹出太大动静,”顾婉清淡淡地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我弟弟在平阳日报社做事,你们苏家在津门做的那些生意经得住报纸写吗?”
这是威胁。
非常精准的威胁。
苏承安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报社。新闻。
一个做生意的家族最怕什么?不是被抢,是被曝光。
苏振远明面上是正经生意人,但暗地里那三百两没进公账的金条说明了他不是什么干净人。
苏承安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事没完。”
“门在那边,请。”顾婉清抬手指向正厅门口。
管事的很有眼色地迎上来送客。
苏承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苏曼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意有不甘有算计,全部被他在迈出门槛前收了回去。
门关上之后顾婉清长出了一口气,转过身蹲到苏曼面前。
“阿九,”她的手轻轻按在苏曼的肩膀上,“金条是怎么回事?”
苏曼在心里快速组装了一个不涉及空间但逻辑自洽的版本。
“苏家丢了一批值钱东西,他们以为我知道在哪儿,”苏曼说,“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顾婉清看着她的眼睛好一会儿,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不管怎样,”顾婉清站起来,“你现在是我的女儿——文书下来就是了。他要闹就让他闹,闹到民政处去我也不怕他。”
苏曼站在那里,看着顾婉清走到桌边倒了杯茶一口喝下平复情绪的样子。
有人愿意替她挡在前面。
这种感觉她在上辈子没体验过几次,大概毕业第一年遇到一个好组长帮她扛住客户无理需求的时候有过类似的。
当天下午孙处长被请来了,顾婉清把苏承安上门的事说了一遍,孙处长皱着眉拍了拍桌子:“放心,收养手续上没漏洞,他要走法律途径打官司,平阳城的法官我认识。”
苏曼在偏厅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踏实了大半。
权势这东西在哪个时代都是硬通货。
三天后收养文书批了下来。
苏曼正式更名为顾曼,顾婉清之养女。
那天晚上顾婉清在她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帮她掖好被角后问了一句:“曼曼,你高兴吗?”
苏曼——现在是顾曼了——躺在被窝里看着头顶的房梁,想了一会儿回答:“高兴。”
不全是假的。
有个身份了,有个家了,有人叫她名字了。
虽然都是新的,不是她原来的那些,但暖和的东西不需要分新旧。
接下来的日子平顺了几天,顾婉清带她去绸缎铺子转了转,在街上买了新衣裳新鞋子,又请了一个女先生来家里教她认字——虽然苏曼什么字都认得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假装学得快。
第十天的傍晚,苏曼正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假装费力地临摹女先生布置的大字。
院门被拍响了。
不是正常的叩门,是那种急促而用力的拍打,伴随着一个尖利的女声。
“开门!顾婉清你给我开门!”
苏曼放下毛笔站起来,那个声音她没听过但语气里的戾气她太熟了——那是一个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因此要来讨说法的人才有的声音。
顾婉清从正房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从安宁变成了戒备。
管事的已经跑到门口了,隔着门问了一句“哪位”。
门外的女声尖得几乎要穿透木头:“我是苏承安的母亲!你们顾家拐了我家孩子,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大太来了。
苏曼站在院子中间,手里的毛笔滴了一滴墨在新鞋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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