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七岁裁命,锈剪刀压在枕下
顾婉清一早去铺子理账,苏曼留在家里跟阿黑玩了一会儿就被管事叫去吃早饭。
粥还没喝到一半,院门被人拍响了。
不是寻常的敲门声,是那种带着不耐烦的节奏,咚咚咚三下停一停再来三下,像催债的。
管事出去开门,苏曼端着碗站到了正房廊下,远远看着。
院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沉香味飘进了院子。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身量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暗红色镶边褂子料子极好,手腕上一串佛珠被她转得哗哗响。
她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的婆子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厮,阵仗不大但气势压人。
管事被那女人身上的气场唬了一下,嘴里的“您找谁”说得磕磕巴巴。
“顾婉清在不在?”女人开口,声音亮堂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我家太太去铺子了——”
“那就等。”
女人说完这两个字就往院子里走了,婆子和小厮跟在后面,管事拦都来不及拦。
苏曼站在廊下没动,手里的粥碗端得稳稳的。
那女人扫了一圈院子,目光掠过晾衣绳上的小褂子和墙根底下正竖着耳朵呜呜叫的阿黑,最后停在了苏曼身上。
停了好一会儿。
“你就是阿九?”
苏曼把粥碗搁到廊柱旁边的矮台上,退后半步站到门框旁边,仰头看着这个女人。
对方的五官跟苏承安有三分像,下巴和鼻梁的线条几乎一模一样。
大太。
苏家大太亲自来了。
“我现在叫顾曼,”苏曼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太太找我娘有事?”
大太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真笑出来。
“你管她叫娘叫得倒快,”大太在院子中间的石凳上坐下来,婆子从包袱里取出一块手帕铺在石面上她才坐的,“知道我是谁不?”
“认识,”苏曼点头,“苏家大太太。”
“认识就好。”大太转动佛珠的手停了,两只眼睛把苏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手上和脸上各停了两秒。
手白了,脸也养回来了,身上穿的细棉褂子虽然不是什么贵重料子但干干净净裁剪合身。
“养得不错,”大太说了句评价,语气里不知道是真夸还是在判断什么。
苏曼没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五岁孩子的壳子,二十多年社会人的芯子,这种对峙她撑得住。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阿黑的呜呜声变成了低沉的咕噜,它不认识这些人,但也没到要扑上去咬的地步,就趴在那里盯着。
管事终于反应过来去铺子叫人了。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大太没再跟苏曼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转佛珠喝婆子递过来的温水,偶尔打量一下顾宅的院子格局和摆设,像在评估这个地方值多少钱。
约莫两盏茶功夫,院门外传来顾婉清急促的脚步声。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衣摆上还沾着绸缎铺里的线头,显然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拾。
看到院子里坐着的那个女人后,顾婉清的脚步顿了半步。
然后她走到苏曼身边,把手搭在苏曼肩膀上。
“苏太太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顾婉清的声音客气但不热络,“管事怎么也不给倒杯茶。”
“不用客气,”大太站起来,比坐着的时候矮了半个头但气势没矮,“我就是来看看,自家孙辈在外头过得什么日子。”
这个“自家孙辈”四个字,让空气一下子冷了。
苏曼感觉到顾婉清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苏太太,”顾婉清的声音平了平,“曼儿现在姓顾,收养文书在民政处备了案的,这个上回来的时候已经说清楚了。”
“我知道你有文书,”大太一点没恼,甚至笑了一下,“我又不是来抢人的。一个做祖母的想看看孙女过得好不好,这不违法吧?”
顾婉清没被这套话术骗住,但也挑不出明面上的毛病来。
“屋里坐吧,”她侧身让开门口。
两个女人进了正房关上门,苏曼被留在了廊下。
但五岁孩子个头小有个好处——正房的窗户纸薄,贴近了站着就能听到里头的对话。
苏曼靠在窗下的墙根蹲下来,装作跟阿黑玩,耳朵竖起来听。
“顾太太,我今天来不吵不闹,就跟你交个底,”大太的声音隔着窗纸传出来,“我不是来要人的。我承认苏家对不起这孩子,承安那个没出息的东西现在吃着官司也是活该。但这孩子身上流的是苏家的血,她在外头是好是歹,我这个做祖母的总得过问。”
“苏太太想怎么过问?”顾婉清的声音克制得很紧。
“简单,”大太说,“我每个月派人来看一次,确认孩子没被亏待,你不拦我就行。另外——”
她停了一下。
“另外什么?”
“另外,我想跟你说个你可能不知道的事。”
屋里沉默了几息。
“苏曼她娘走的时候留了遗嘱,这份遗嘱不在苏振远手上,在族中长房老太爷手里。遗嘱里写的是——孩子满七岁时,由长房裁定抚养归属。”
顾婉清的声音变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那张收养文书,在苏家族规面前可能不够硬。长房老太爷认不认这张纸,得看他老人家的意思。”
窗外,苏曼蹲在地上的手攥紧了阿黑的项圈。
长房老太爷。
又来一个。
“老太爷今年七十三了,腿脚不好常年不出津门,”大太的声音带了点感慨,“但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了这事——我不拦他,你也拦不住。”
“苏太太的意思是,你是来通风报信的?”顾婉清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是来帮你想办法的,”大太转佛珠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老太爷认的是苏家脸面和规矩,你要是能让这孩子给苏家长脸而不是丢脸,他不会非得把人要回去。”
“怎么算长脸?”
“读书识字有规矩,不惹事不丢人,将来能说一门不丢苏家身份的亲事。”
顾婉清没有马上说话。
苏曼在窗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嚼了三遍。
翻译成人话就是——苏家长房有权力推翻民政处的收养文书,想保住顾曼这个身份,就得按苏家的标准养。
而苏家的标准,最终指向的是把她当成一枚联姻棋子。
苏曼摸了摸胸口那枚印记,温度正常,没有发热。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朝院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正房紧闭的门。
然后她拉着阿黑回了厢房。
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把双脚悬在床边晃了两下。
七岁。
她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
两年之后,苏家长房那位七十三岁的老太爷,会决定她这辈子跟谁走。
除非——
除非她在两年之内,变成一个连老太爷都不敢轻易动的人。
五岁。
两年后七岁。
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苏曼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把锈剪刀,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那个七岁的孩子口袋里有没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她有。
正房那边传来开门声,大太告辞了。
苏曼听到顾婉清送客的脚步声和大太上马车的动静。
然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顾婉清推开了厢房的门。
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眶底下有一层不太明显的红。
“曼儿,”她在苏曼旁边坐下来,“有些事我得跟你说一说。”
“我都听到了,”苏曼抬头看着她,没装不知道。
顾婉清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你这耳朵——”
“娘,”苏曼把手搭到她胳膊上,“我不走。”
顾婉清的嘴唇紧紧抿了一下。
“我也不让你走。”
院子里阿黑叫了一声,不知道追着什么东西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尾巴甩得哗哗响。
顾婉清把苏曼搂进怀里揉了揉她的头顶,苏曼闭着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列清单了。
同一天夜里,津门苏家老宅,长房偏院。
一个身形干瘦的老人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膝盖上盖着一条灰色毛毯,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封刚拆开的信。
“老太爷,”伺候的老仆站在一旁小声说,“大太太信里说的那个孩子确实在平阳城,被人收养了改了姓。您看这事——”
老人睁开眼睛,浑浊的瞳孔里有一丝锐利闪过。
“老四家的媳妇留了遗嘱在我这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孩子满七岁长房过问,”他的声音苍老但稳当,像一把放了几十年的刀从鞘里慢慢往外抽,“还有一年多,不急。”
“那现在——”
“先让人去平阳看看。”
老仆应了一声退下。
老人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老四媳妇当年嫁进来带的东西,一笔一笔我都记着,”他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三百两金条只是其中一桩,还有两桩——”
他没说下去。
藤椅在夜风里轻轻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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