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七岁验收压到门前,三百两金条藏在哪
顾婉清是在第二天傍晚接到消息的。
孙处长让人送了张条子过来,上面就八个字:苏家长房有人南下。
顾婉清看完条子脸色没什么变化,但她把条子叠成巴掌大的方块塞进了衣襟内层而不是随手搁在桌上——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她紧张了。
苏曼看到了但没说话。
三天后的下午,苏曼刚从学堂散学回来,刚把书包搁到厢房桌上,阿黑在院门口忽然叫了起来,跟平时的叫法不一样——又急又短,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警告什么让它本能不安的东西。
管事开了院门,然后整个人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老人。
苏曼之前在脑子里想象过苏家长房老太爷的模样,但见到真人的时候她所有的预设都作废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糟老头子。
这个人瘦,瘦得像一截风干的竹子,但脊背直得不像七十三岁的人,走路的时候不拄拐也不让人搀,两只手背在身后,步子慢但稳。
他穿着一件灰黑色的旧式长袍,料子是好料子但洗得发白了,领口和袖口一丝皱褶都没有。
让苏曼真正在意的是他的眼睛。
浑浊——但不散。
像一层薄膜底下藏着两颗还没钝掉的钉子,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后颈发凉的压迫感。
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提着那只黑漆描金的箱笼,之前跟大太来平阳的那个小厮。
老人进了院子没看别的地方,目光直接落在了站在厢房门口的苏曼身上。
那一眼像称东西似的,把她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苏曼站着没动。
她让自己的身体保持五岁孩子的姿态——微微仰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眼神没有闪躲。
五岁的壳子可以装怯,但对方这种人面前示弱没用,只会被当成软柿子。
“你就是老四家的丫头。”老人开口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叫顾曼,”苏曼说。
老人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称不上笑,更像是嚼了颗酸枣把皮吐到了一边。
“你还记得你姓什么?”
“民政处的文书上写着顾。”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人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哈哈大笑,是从鼻子里出来的一声气音,里面的含义复杂得苏曼一时拆不清。
“嘴倒是利索,”他转过身朝正房走,“你养母呢?”
“在正房等您。”
顾婉清确实在正房里等着了,茶已经泡好了摆在桌上,椅子也多摆了一张。
她听到动静从房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走近的老人,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客气但脊背绷得很紧。
“苏老太爷,”顾婉清低了低头算行礼。
“顾太太,”老人走到台阶下面站住了,仰头看了看正房的门匾和屋檐,“好地方,养个孩子够了。”
“请进。”
两个人进了正房,门关上了。
苏曼照例蹲到了窗下。
这回她没有装作跟阿黑玩,阿黑刚才被那老人身上的气场吓得趴在墙根一声不吭缩成一团,现在都还没缓过来。
窗纸那边传来茶杯搁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老人的声音。
“顾太太,我先说一句——我不是来抢孩子的。”
“那老太爷来是——”
“老四媳妇留了遗嘱在我手里,你知道吧?大太来的时候跟你提过了。”
“知道。”
“那我把话说得再直一些。”
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老人坐直了身子。
“遗嘱里写的是'满七岁时长房过问',不是'满七岁时长房要人'。过问和要人是两回事,顾太太听得清楚吧。”
“听清楚了。”
“好。那我今天就是来过问的——提前一年过问。因为我年纪大了,万一哪天腿一蹬见了列祖列宗,这件事就没人替老四媳妇操心了。”
顾婉清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我看了看这孩子——嘴利,眼亮,不怯人,这是好事。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拿什么养她?”
这个问题问得不客气。
“顾太太,你是做绸缎生意的,平阳城里两间铺子,账面上我让人打听过了,一年净利不到三百块大洋,”老人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报天气,“养一个孩子吃穿不愁可以。但老四媳妇留遗嘱的意思,不是让这孩子活着就行。”
“老太爷觉得应该怎样?”
“读书,识字,算学,外语,琴棋女红,样样不能差,”老人一口气列出来,“七岁之前打基础,七岁到十二岁出成绩。到十二岁如果这孩子拿得出手,苏家在她身上该投的钱一分不少——嫁妆,从那三百两金条里出。”
顾婉清终于出声了:“那如果七岁的时候她没达到您的标准呢?”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就说明顾太太养不好她。”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苏曼蹲在窗下的手攥紧了裙摆。
很清楚了。
老太爷给了一把尺子——七岁过关就安全,过不了关就被收回去。
这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祖孙相认,这是验收。
用一个七岁孩子的表现来验收她的养母够不够格。
苏曼松开裙摆,手心里捏出了两道印子。
窗纸那边又传来声音。
“老太爷从津门来一趟不容易,”顾婉清的语气变了,比刚才硬了一截,“既然标准说清楚了,我也请老太爷给句准话——两年之内我按这个标准教她,两年后您来验收,验收过了这事就此了结,苏家以后不再过问。行不行?”
“行。”
答得干脆。
“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这两年里,我每隔三个月派人来看一次这孩子的进展。不是来挑刺的,是来确认你没有敷衍我。”
顾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
椅子挪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是老人站起来了。
“那就这样,顾太太把话存着,两年后我亲自来,”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三百两金条——你知道在哪吧?”
屋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苏曼在窗外把耳朵贴得更近了。
“老太爷这话什么意思?”顾婉清的声音紧了。
“老四媳妇的遗嘱里除了写孩子归属,还有一条——金条归孩子所有,但在她成年之前由长房代为保管。现在金条不在苏振远那里,不在苏承安那里,那在谁那里呢?”
顾婉清没有回答。
“不急,”老人走到了门口,“你可以不告诉我。但两年后我来的时候,这笔账得一起算清楚。”
门开了。
苏曼赶紧从窗下站起来退到了几步远的地方,装作刚从厢房走出来的样子。
老人从正房出来的时候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跟进门时不一样了。
进门时是称量,现在多了一层东西——像在看一笔尚未兑付的期票,不确定到期的时候能不能取出想要的数字。
“两年后见,丫头。”
老人说完这句话,带着小厮走出了院门。
苏曼站在院子里看着院门关上,然后转头看向正房门口。
顾婉清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小腹前面,嘴唇紧紧抿着。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开口。
最后是苏曼先说话了。
“娘,我听到了。”
顾婉清闭了闭眼睛。
“全听到了?”
“全听到了。”
顾婉清走下台阶,在苏曼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
“曼儿,你相信我——”
“我信你,”苏曼打断她,“但我想自己过关。”
顾婉清看着她的眼睛,好一会儿之后松开了手。
“好。”
苏曼转身往厢房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又补了一句。
“娘,明天跟陈先生说,我要加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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