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桌上那张五岁侧影，被他攥到发白
苏曼第三天彻底清醒了。
所谓彻底清醒就是能坐起来能喝粥能跟人正常说话了，后脑的痛变成了一种沉闷的酸胀感，大夫说再养五六天就能恢复正常活动。
顾婉清比她恢复得慢——肋骨骨裂这种伤需要不动，她只能趴着或侧躺着，绸缎铺的事全交给了管事和伙计暂时代管。
苏曼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确认空间还在——她试了一下意念进入，能进去，松土桑树水池一切如常，第二批蚕已经吐完丝了，银白色的丝团安静地待在矮台旁边。
第二件事是从顾则平嘴里听完了赵家的下场。
“赵家儿媳妇移交府衙了，教唆伤人罪，推官说判个两到三年。”顾则平坐在她床边剥橘子给她吃，语气像在说隔壁铺子关门了一样平常，“赵有田辞了副会长，商会还在查他接手学堂时顺走的字画端砚，要求退还原物。”
苏曼接过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充满口腔。
“赵茂呢？”
“没来学堂了，连着三天没来了。”
苏曼嚼着橘子想了想：“学堂那边陈先生怎么说？”
“陈先生把赵茂的位子还留着呢，没说退学的事。”顾则平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摊，“你别操心这些了，先养好再说。”
苏曼应了一声没再问。
但她心里记着一件事——赵茂的母亲进去了，父亲忙着保生意焦头烂额，爷爷丢了副会长颜面扫地。
这个九岁男孩现在是什么状态？
是怨恨更深了还是认清了？
苏曼不确定，但她把这条暗线继续记着。
下午的时候老太爷来看了她一趟。
不是那种正式的“考察”来法，更像是路过顺便进来坐坐。
“好些了？”老太爷坐在床边椅子上，拄着竹杖看着她。
“好些了，谢谢太爷爷。”苏曼的称呼用得很自然——按辈分老太爷确实是她太爷爷。
老太爷的眉毛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叫。
“赵家的事不用你管了，已经处理好了。”
“嗯。”
“你养母的伤也会好的，大夫我给你们换了一个——城里最好的骨伤科石大夫。”
“谢谢太爷爷。”
老太爷看着她那张五岁的小脸上那种过于平静的表情，竹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你那天跑到城东巷去……是怎么知道有人要对你养母动手的？”
来了。
苏曼早就在等这个问题。
她在心里把准备好的答案过了一遍，然后用一种五岁孩子能用的措辞说出来：“前几天有个疤脸男人老在巷子里盯着看，我跟沈牛散学时看见过他，觉得不对就跟娘说了让管事跟着……那天早上我心里不踏实就跑过去看看。”
不提印记不提预感不提空间。
只提“看见可疑人员”和“不踏实”。
五岁孩子的直觉够用了。
老太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的褶子动了动，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下次不踏实的话，告诉大人，别自己跑。”
“嗯。”
老太爷站起来走了。
苏曼等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松了口气靠在枕头上。
老太爷的问题不好对付。
这个老人活了七十三年阅人无数，她的回答够不够说服他苏曼拿不准。
但至少目前老太爷的态度是“保护”而不是“审问”——他出手收拾了赵家，换了好大夫，这些是实打实的行动。
苏曼决定暂时不去想老太爷的心思，先把身体养好。
接下来几天平阳城里传的都是赵家的事。
赵有田辞了副会长之后赵家的几个铺子生意明显冷清了下来——商会圈子就这么小，谁跟赵家走得近就等于站队。
退货的退货，解约的解约。
赵有田的弟弟赵有财第一时间公开声明“赵有财记粮行”与“赵有田记布庄”是分家独立经营互不关联——等于当众跟哥哥划清了界限。
这事在街坊邻里间的说法就更难听了——亲兄弟大难临头各自飞。
赵家的长工有两个辞了，说不想在这种主人家做事丢脸。
正学堂的学生家长有三个来找陈先生打听赵茂还来不来，言下之意是“他要是还来我家孩子就不来了”。
陈先生气得吹胡子但也无可奈何，只说赵茂请了病假暂时不来，病好了再说。
苏曼从管事嘴里零零碎碎地听到这些消息时正在厢房里练字——养伤第五天她就坐不住了，非要做点什么不然手痒。
管事说完叹了口气：“赵家也是自作自受，好好的一个副会长不当非要跟一个五岁丫头过不去……”
“不是跟我过不去，”苏曼头也不抬地写字，“是跟他自己的面子过不去。”
管事被这话噎了一下，看了看苏曼的后脑——纱布还缠着呢——不好意思再说就端着水盆出去了。
苏曼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搁笔。
赵家的事暂时结束了。
但她在心里勾掉这条线的时候，另一条线自动浮上来了——
老太爷还没走。
他说“再多待几天”。
已经第五天了他还在平阳城。
住在万德记铺子后面的小院里，每天散步时会路过顾宅门口往里看一眼然后走掉，有时候进来坐坐喝杯茶，跟顾婉清说几句话。
说的内容管事听不太清，但大意是“孩子的功课先停一停不急”“养母身体要紧先养好再说验收的事”之类的。
这态度比第一次来的时候客气了不止一星半点。
苏曼不知道是赵家的事让老太爷觉得这孩子需要保护所以软化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不管是哪种——
老太爷的软化对她有利。
对她有利就行。
至于赵有田在自家书房里是什么表情苏曼管不着也不想管。
但如果她能看到那个画面的话，她可能会在心里多加一条备注——
赵有田坐在书房桌前，桌上摊着一张从巡警所带回来的罚单和一封商会正式的辞任通知书，旁边还有染坊的解约函和两个长工的辞呈。
他面前放着一张苏曼的画像——周牧在报社发的那条短讯配了一张模糊的侧影速写，赵有田把报纸剪下来铺平了。
一个五岁的丫头。
害得他丢了副会长，害得儿媳妇坐牢，害得赵家在平阳城臭了名声。
赵有田盯着那张速写画像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月亮升上来，把纸面上那个侧影照得发白。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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