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纸篓里的碎影,被剪子咬碎了
苏曼养伤的第十天,老太爷走了。
走之前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吩咐万掌柜每月初一十五各去顾宅走一趟送些时令吃食,明面上是老乡串门,实际上是盯着。
第二件:留了一封信给顾婉清,信里说验收时间从一年半延长到两年——“孩子受了伤不能急,身体好了再说功课的事”。
顾婉清看完信的时候正趴在床上翻身翻不了,让管事把信折好收进柜子里,叹了口气说了句:“老太爷是个明理人。”
苏曼听见了没接话。
明理不明理的另说,老太爷延长期限是因为目睹了她受伤——这个伤不是白受的,换来了两个月的缓冲时间。
虽然这么想很不厚道但事实如此。
苏曼恢复得比大夫预估的快。
第十二天她已经能跑能跳了,后脑的酸胀感消失得干干净净,头上的纱布也拆了,只剩发根那里一小块结痂。
空间的效果?
她不确定。
受伤那天昏迷时她感觉到了一股力量从池底灌入身体,醒来之后恢复速度确实异常——大夫说“小孩子恢复力强”,苏曼没反驳,心里记了一笔。
空间可能有辅助修复身体的能力。
这个等以后再验证。
眼下更重要的是——回学堂。
第十四天苏曼重新出现在正学堂的教室里时引起了一小阵骚动。
同窗们知道她出了事——消息在这个年纪的孩子群里传得比商会还快——但没人知道具体细节,只知道“被坏人打了头上缠了绷带”。
沈牛第一个凑上来,眼睛瞪得跟核桃一样大:“顾曼你真没事了?我听说你头上流了好多血——”
“没那么夸张,磕了一下而已。”苏曼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把书本摊开。
沈牛在旁边转来转去像只焦虑的小狗:“那个赵茂他娘被抓了你知道吧?巡警来学堂调查过——”
“知道了,你坐下来吧,陈先生要来了。”
沈牛坐下了但嘴没停,小声嘀咕:“赵茂现在也不来了,听说他爷爷不让他出门了。”
苏曼翻开书没接话。
陈先生进教室时看了她一眼,眼里有宽慰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今天的课讲得比平时慢了些,隔一会儿就往她方向看一次,确认她没有不舒服。
散学的时候陈先生把她叫到前面:“功课落了十几天,你自己能跟上还是需要先生给你补?”
“自己能跟上。”苏曼说得笃定——她在空间里没停过自学,进度甚至比受伤前还超了一截。
陈先生看了看她的脸色点了点头:“那就好,别逞强,有不会的来问。”
苏曼应了声出了教室。
巷口顾婉清的马车已经等着了——现在接送她上下学的规格从马车升级到了马车加管事加一个长工,阵仗比以前大了一号。
回到家顾婉清已经能靠在床头坐着了,后背还是不能使劲但精神好了很多,脸上的颜色恢复了正常。
“学堂怎么样?”
“挺好的,没落下多少。”
“陈先生说什么了没有?”
“说我要是跟不上就去补课,我说不用。”
顾婉清看着她那张小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心里的石头又松了一些。
这孩子受了那么大的惊吓流了那么多的血,回来之后跟没事人一样——到底是心大还是忍着不说,顾婉清分不清。
但她不追问。
有些事不问比问了好。
这是她跟苏曼相处以来达成的某种默契。
苏曼回了厢房关上门进了空间。
桑树又长高了一截,第三批蚕已经在吐丝了。
她蹲在桑树下面看了一会儿丝团的光泽——比第二批还亮了一些,那种柔和的银白色在空间的微光下像月光凝固了一样。
三批丝加起来已经有不少了。
苏曼估算了一下重量和体积,够织一匹小幅绸缎的量了。
时机快到了。
她需要找个由头把丝拿出去交给顾婉清的铺子试织——混上正常蚕丝的比例还得再算算。
但不急。
先让顾婉清养好身体。
等绸缎铺恢复正常运转了再说暗牌的事。
苏曼从空间出来,在厢房的小桌上铺开纸练字。
窗外传来阿黑在院子里追鸡的声音,管事在喊阿黑别闹,顾婉清在正房里让丫鬟去把晒的药材收回来因为要下雨了。
平常的声音。
平常的傍晚。
苏曼写完一行字搁下笔,听着这些动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种日子过得下去。
只要没人再来搞事的话。
她把目光投向窗外最远处那截巷子——巷口对面的老槐树底下今天坐着一个人在编竹篾,不是万掌柜也不是疤脸,就是个普通的手艺人在做活。
一切正常。
苏曼收回视线继续练字。
但在平阳城南的赵家大宅里,这个傍晚一点都不平常。
赵有田坐在儿子赵勤忠对面吃晚饭,饭桌上只有两荤一素一碗汤,比以前的排场缩了一半——长工走了两个,做饭的婆子也辞了一个,灶上凑合着来。
赵茂不在。
赵茂已经连着十几天把自己关在房里了,一天三顿饭放在门口他自己开门端进去吃完再把碗放出来,跟谁都不说话。
赵有田和赵勤忠父子两个对坐着嚼饭嚼菜,嚼了半天赵勤忠开口了:“爹,城南那个铺子……也快撑不住了。”
赵有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说话。
“染坊不做了客户也跑了几个,库里的货出不去……”赵勤忠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撑不住就关。”赵有田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关了我们吃什么?”
赵有田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赵勤忠闭嘴了。
饭桌上又安静下来只剩筷子碰碗的声响。
赵有田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漱了漱嘴吐在地上——以前有痰盂现在没了,婆子辞了没人管这些细节了。
他站起来往书房走,路过赵茂房间时停了一下脚步。
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声音也没有灯光。
九岁的孩子关在黑屋子里不点灯不说话。
赵有田站了一会儿抬手想敲门,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他进了书房关上门。
桌上那张剪下来的报纸速写还在原位没动过。
赵有田坐下来看着那张模糊的侧影——五岁女孩的轮廓,纸张因为反复被攥握已经起了毛边。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剪子,把那张纸剪成了碎片,碎片扔进了纸篓里。
然后他把剪子放回去,打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了一份文书——赵家名下的几个铺面的地契。
生意完了,副会长完了,名声完了。
但地还在,铺面还在。
赵有田摸着地契的绢纸边沿,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出现的东西。
他活了五十多年靠的不是聪明也不是运气,靠的是能忍。
忍了五十多年才有了今天的——
他停住了。
今天的什么?
今天的一败涂地吗?
赵有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很久很久之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像是对自己说的。
像是对那张已经被碎了的速写说的。
“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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