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油纸包刚塞进门,竹杖声就响了
苏曼养伤第二十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她刚从学堂回来在院子里跟阿黑玩——阿黑现在跟她亲得不行,看见她就摇尾巴扑上来,苏曼蹲下来揉它脑袋的时候听见院门响了。
管事去开门。
门外站着赵有田。
苏曼揉阿黑的手没停但眼睛抬起来了。
赵有田今天穿了一身半新的灰色长衫,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两包东西用油纸包着——看形状像是点心铺子的礼盒。
“这位是——”管事认出了他但装不认识。
“赵某,赵有田。”赵有田的声音客气到了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程度,“特地来给贵府掌柜的赔不是,上次的事是赵某管教不严……”
管事挡在门口没让他进来。
“管事,让他进来吧。”
顾婉清的声音从正房里传出来——她已经能慢慢走动了,这会儿正靠在正房门框上看着外面。
管事让开了。
赵有田提着点心进了院子,目光在苏曼身上停了那么一瞬——苏曼蹲在地上抱着阿黑,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走过去。
赵有田收回视线走向正房。
顾婉清没请他坐,就站在正房廊下跟他说话。
“赵掌柜来有什么事?”
赵有田把两包点心递给管事:“一点心意,顾掌柜别嫌弃。上次的事全是赵某家里人糊涂冲动,赵某教导无方连累了贵府上下,这个不是——”
“赵掌柜,”顾婉清打断了他,“我不要你的点心也不需要你的道歉。你儿媳妇在府衙里关着呢,该怎么判推官自有定论,跟我赔不赔不是没关系。”
赵有田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顾掌柜说的是,只是赵某想着……往后大家在平阳城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能不能给赵某一个……”
“给你一个什么?”
赵有田咽了咽口水,把腰弯得更低了些:“一个重新做邻居的机会。赵某以后绝不会再有任何冒犯。”
顾婉清看着他那副姿态,没说话。
苏曼蹲在院子里听着这段对话,手在阿黑脊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
赵有田来“服软”了。
但苏曼注意到他说话时的目光——看顾婉清的时候是低的,路过她的时候才抬了那么一瞬。
那一瞬里的东西不是歉意。
“赵掌柜,”顾婉清的声音平平的,“你要是真心道歉就把正学堂接手时拿走的字画端砚退回去,这是商会的要求不是我的。别的事——你管好你家里人比什么都强。”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赵有田还想再说什么,院门口响起了一串竹杖点地的声音。
笃,笃,笃。
慢悠悠的,间隔均匀的。
赵有田的身体绷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院门口。
老太爷拄着竹杖站在门槛外面,万掌柜跟在后面提着一只食盒。
“初一了。”老太爷看了看院子里的人,目光从顾婉清划到赵有田身上,“万掌柜给顾掌柜送吃食来。”
他没有提赵有田的名字也没有问赵有田是谁。
但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赵有田时带的那种不屑——不是恨也不是怒,只是纯粹的“不配让我正眼看”——比任何斥责都有分量。
赵有田的脊背在那道目光下弯了下去。
“赵某告辞。”他匆匆把点心往管事手里一塞,侧身让开了路,从老太爷身边挤过去时几乎是贴着门框走的。
老太爷没理他,径直进了院子走向顾婉清。
“今天怎么样?后背好些没有?”
“好多了,劳烦老太爷记挂。”
苏曼蹲在原地看着赵有田消失在巷口的背影,阿黑在她手底下哼哼了两声。
赵有田出门之后步子很急,走了十几步才慢下来。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老太爷——又是老太爷。
他来赔不是来服软是为了试探顾家目前的态度,是为了确认事情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结果还没试出什么来就被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头子像赶苍蝇一样赶走了。
赵有田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停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顾宅的院门——已经关上了。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了隔壁院墙上方露出的那棵老槐树枝丫。
“不是我跟一个五岁的丫头过不去,”赵有田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小得连旁边路过的人都听不到,“是你们不给我活路。”
他转身走了。
身后的顾宅院子里传来了老太爷苍老的笑声和苏曼清脆的一句“太爷爷这个糕好甜”。
赵有田把这声音听进了耳朵里,步子更快了。
回到赵家的时候天色将暗,赵勤忠站在门口等着。
“爹,怎么样?”
赵有田没理他直接进了书房。
赵勤忠追了两步被书房的门挡在外面了。
门里传来翻抽屉的声音,然后是纸笔在桌面上铺开的动静。
赵有田在写什么。
赵勤忠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没听清,只好走开了。
他不知道他爹在写什么。
信。
赵有田在写一封信。
收信人是保定府他一个远房堂弟,做皮货生意的,手底下有一帮走南闯北的跑腿人——其中不乏胆大心狠之辈。
上一次雇刘三那个蠢货是儿媳妇自作主张找的货色,不中用。
这一次他要自己来。
不找本地人。
不动顾家那个丫头——那个丫头身后的人太多碰不得。
他要动的是另一个人。
赵有田写完信封好口,搁在桌角等明天一早送去邮局。
灯灭了。
城东巷顾宅的厢房里,苏曼正在空间里摆弄她的蚕丝。
她不知道赵有田今晚写了一封信。
但她记得赵有田进院子时看她那一瞬间的目光。
那道目光不是服软的人会有的。
苏曼把一团蚕丝在手指间搓了搓,银白色的光泽在指尖流转。
她对着空间里那株一人多高的桑树低声说了一句话。
“这个老头还会回来的。”
桑树没回答她,叶片在没有风的空间里一动不动。
但苏曼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
赵有田这种人——被逼到绝路上之后不会认命。
他会想办法把棋盘翻过来。
问题是他会翻向谁。
苏曼从空间出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胸口印记安安静静的没有温度变化。
现在没有危险。
但“现在”不等于“一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又想了一会儿。
想赵有田可能动的人——
不是她,因为她身后站着老太爷和报社。
不是顾婉清本人,因为上次的教训太惨。
那就是——
顾婉清的生意?
还是顾婉清的名声?
又或者是……
顾则平?
苏曼把这个念头记下来,决定明天跟顾则平见面时提醒他最近注意安全。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色沉沉,平阳城安静如水。
但水底下那条暗流——从未停止过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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