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祠堂门后，那封绝笔压着血脉

马车在官道上颠了两天一夜，苏曼的屁股都快颠成两半了。

万掌柜赶的是两匹马的板车，上面加了篷布和垫子，条件比普通马车好一些但依然谈不上舒服。顾婉清晕车晕得厉害，半路吐了两回，脸色发白。

苏曼把空间里备的干姜片偷偷塞给她含着才好了些。

初八上午马车停在了津门城南一条巷子口。

苏曼掀开帘子往外看——青灰色的砖墙高出一人多，巷子窄而深，地上铺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尽头是一扇漆成深褐色的大门，门楣上没有匾额但两侧各挂了一盏六角纱灯，灯笼纸上写了个“苏”字。

苏家长房。

万掌柜跳下车帮顾婉清提包袱，领着她们往里走。

苏曼跟在顾婉清身后，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左右看着两侧墙头上爬的藤蔓和墙缝里长出来的野草。

这条巷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脚底跟石头摩擦的声音。

进了大门是个三进的院子，第一进是待客的前厅，第二进是内院起居，第三进苏曼没看到被一道月亮门挡着。

万掌柜把她们领到第一进西厢房安顿下来：“老太爷说让你们先歇着，明天辰时开祠。”

顾婉清把包袱放下，问了一句：“来的都有谁？”

万掌柜犹豫了一下才答：“长房三位老爷都在，二太带着三姐儿也来了。”

顾婉清的嘴唇抿紧了。

二太太。

苏曼记住了这个称呼。上辈子的记忆里关于苏家的信息很少，她只知道苏承安是长房二的人，她亲生父亲。而“二太太”是苏承安的嫡母，也就是她名义上的祖母。

万掌柜走了之后顾婉清把门关上，蹲下来帮苏曼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手指从她额头顺到耳后，动作很轻。

“明天不管谁说什么，你别接话，让娘来应付。”

苏曼点头。

她知道自己在这种场合应该扮演什么角色——五岁的幼童，懵懂无知，乖巧安静。

晚饭是万掌柜送来的，四菜一汤比平阳城的伙食好了不止一个档次。苏曼吃了两碗饭把菜都尝了个遍，心里给津门苏家的伙食水平打了个高分。

饭后她去院子里走了一圈，熟悉地形。

前院到后院之间有一条抄手游廊连着，游廊右侧是花园，花园后面就是那道月亮门。

月亮门虚掩着，苏曼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间祠堂，门槛高出脚踝一截，正对着的墙上挂着几幅画像，烛台上没点蜡，黑洞洞的。

明天她就要站在这里面了。

苏曼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经过游廊拐角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就是顾家养的那个丫头？”

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安静，传得清楚楚。

苏曼停下脚步靠着廊柱不动。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年轻些：“是的太，万掌柜下午接进来的，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长得像不像承安？”

停顿了一下。

“远看着……鼻子和下巴有几分。”

又一阵沉默。

“行了你下去吧，明天把三姐儿打扮齐整了来祠堂，让她站我后面别乱说话。”

脚步声远去了。

苏曼靠在廊柱上，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二太太在打听她长什么样。

“长得像不像承安”这句话信息量很大——说明二太太对苏承安有关注，而且关注的焦点在于血脉是否能从外貌上确认。

三姐儿，二太太带来的人，跟她一起来的。

苏曼回了厢房把这些信息告诉了顾婉清。

顾婉清在床沿坐着听完，脸色更白了：“二太太是你祖母辈的人，当年你亲娘的事……跟她脱不了干系。”

“怎么说？”

顾婉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往下讲，看了看苏曼的脸，最终还是开了口。

“你亲娘姓方，嫁进苏家二房给苏承安做妻子，进门半年就被苏承安打了第一次，”顾婉清的声音很平但手指绞着帕子用了力，“你亲娘去找二太太说理，二太太把她关在小院里三天不给饭吃，说儿媳妇告婆的状是不守妇道。”

苏曼没说话。

“后来你亲娘怀了你，生下来之后苏承安更变本加厉，你亲娘带着你跑过一次被抓回去打了个半死，最后……”

顾婉清没再说“最后”之的事。

苏曼已经知道了——亲生母亲方氏死了，她被当做累赘卖给了拐子，辗转到了平阳城被顾婉清收养。

这条线她早就理清了。

但“二太太”这个角色她之前没具体到人，现在有了名字有了面孔有了立场。

明天开祠，二太太会在场。

苏曼躺在床上，盯着陌生天花板上的木纹发呆。

胸口印记微温热，不是预警的那种烫，是一种温吞的暖意，像在说“我在。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你亲娘的绝笔上写着一句话，“顾婉清在黑暗中轻轻补了一句，”'此女若有异象，万不可声张，由长房亲断。'“

苏曼睁着眼睛没动。

绝笔上的话她知道，老太爷之前的行为已经印证了这句话——他在保护她，同时也在观察她。

那明天的开祠议事，到底是保护还是观察？

还是别的什么？

苏曼握了握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睡不着。

但必须睡。

明天是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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