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竹杖点地，她那份谁敢动
辰时，祠堂的门开了。
苏曼跟在顾婉清身后跨过那道高门槛，脚踩上祠堂里铺的青砖地面时感觉到一阵阴凉从脚底窜上来。
祠堂不大，正面墙上三幅画像两牌位，左右各摆了两排方凳。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点了，烛光在没有风的室内一动不动，照得画像上那些死人的脸格外清晰。
人已经到齐了。
老太爷坐在正面左侧的太师椅上，竹杖靠着椅子腿，万掌柜站在他身后。
右侧坐着三个男人——苏曼不认识但猜得出是长房三位老爷，也就是老太爷的三个儿子。大老爷五十出头面相方正，二老爷比大老爷矮一截眼睛小而精，三老爷最年轻不到四十岁，长衫笔挺坐姿端正像个教书先生。
左侧下手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藏青色绸面褂子，头上一根玉簪别着低髻，嘴角两道法令纹刻得深，薄唇微抿。
二太。
她身后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扎着双环髻穿桃红小袄，低着头不说话，白胖手指绞着袖口。
三姐儿。
苏曼把这些人的位置和神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跟着顾婉清在左侧最末的方凳边站定。
没人让她们坐。
老太爷扫了一眼全场，开口了。
”人齐了，开祠。“
万掌柜上前在牌位前点了三炷香，退回原位。
老太爷没站起来，就坐着说话，声音不大但祠堂里安静得每个字都灌进耳朵里。
”今天议两件事。第一件，承安入狱后他名下那个丫头的归属，今天定下来。第二件——“
他顿了一下，目光往二太太方向扫了一眼。
”第二件待会儿再说，先第一件。“
二老爷先开口了：”爹，这事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丫头寄养在平阳城那个顾家女人那里，两年后验收再决定要不要接回来。“
”说好了，“老太爷点了点头，”但有人等不及了。“
这句话说完祠堂里安静了两息的功夫。
二太的嘴唇动了一下。
老太爷看向她：”老二媳妇，你说。“
二太太站起来，行了个礼，声音稳当：”爹，媳妇确实有话说。承安虽然不争气进了局子，但他到底是二房的人，他的骨肉也是苏家的血脉。这孩子在外面养了快一年了，媳妇总觉得不踏实，不如早些接回来，在自己家里养着也放心。“
顾婉清的身体绷紧了，苏曼感觉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发颤。
”接回来放在哪里养？“老太爷问。
”放在二房，媳妇自己看着。“
老太爷没立刻回话，转头看了一眼大老爷。
大老爷咳了一声：”二弟妹的意思我明白，但这孩子当初是爹亲自安排出去的，如今没到期就接回来，是不是显得……“
”显得什么？“二太太接得很快，”显得我做祖母的连自己的孙女都看不住？“
祠堂里又安静了。
苏曼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心里把二太太这番话的意图理得清清楚楚。
要接她回来。
养在二房。
在自己眼皮底下。
苏曼记得顾婉清昨晚说的——”你亲娘去找二太太说理，二太太把她关在小院里三天不给饭吃。“
这个女人要把她接回去，不是因为疼孙女。
老太爷的竹杖在地上点了一下，声音不重但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二媳妇，你说接回来你养着，那我问你一句，方氏当年在你手底下是怎么没的？“
二太太的脸色变了。
祠堂里像有人泼了一盆冷水，温度骤降。
大老爷和三老爷的目光同时垂下去，二老爷的小眼睛眨了两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爹——“二太太的声音紧了，”方氏的事是承安——“
”承安在牢里我管不了他，“老太爷打断她，”但当年方氏跑到你面前求你拉一把的时候你做了什么？你关了她三天。三天之后她回去又挨了一顿打，半年之后人没了。“
”那是承安——“
”是承安打的人，但你没拦。“
老太爷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钉在二太太脸上。
”你现在说要把这个丫头接回去养在你眼皮底下，你让我怎么放心？“
二太太的脸从发白转成发青，嘴唇颤了两下才挤出一句：”爹这话说得太重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
”十几年前的事你记不住，我记得住。“
老太爷从师椅上站了起来，竹杖拄着地面一步一步走到祠堂正中间，在苏曼面前停下来。
苏曼抬起头看着他。
枯瘦的老人低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既不是慈爱也不是审视，像是隔着她在看另一个人。
”曼丫头，“老太爷的声音放软了些许，”你在顾家过得好不好？“
”好。“苏曼的声音清脆短促。
”想不想回津门住？“
苏曼抬头看了看站在身后的顾婉清，又转回来看着老太爷。
”我想跟我娘在一起。“
这句话说完顾婉清的呼吸重了一拍，苏曼感觉到她的手终于抬起来轻轻按住了自己的肩头。
老太爷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转身面向全场。
”第一件事就这么定了，丫头继续留在平阳城顾家，两年验收期不变。谁再提接回来的事——“
他看了二太太一眼。
”先过我这关。“
二太太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僵住了，后面的三姐儿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
苏曼低下头，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松开了一半。
一半。
因为老太爷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定了。
第二件还没说。
老太爷回到太师椅上坐下来，竹杖横在膝盖上，目光扫过全场。
”第二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二房承安还有两年刑期，“老太爷的声音平得像在报账，”承安出来之后，二房怎么安排。“
二老爷坐直了身子。
”爹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承安出来之后二房的铺面和进项要不要继续由老二媳妇管着。“
这句话一出来二太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她管着二房的铺面和进项已经六年了——苏承安入狱之前就是她在管，承安进去之后更是名正言顺。这些铺面每年进项几百两银子，是她和三姐儿在津门体面生活的本钱。
老太爷要动这个。
”爹！“二太太上前一步，”承安的事是承安的，二房的产业一直是媳妇在打理——“
”打理得不错，“老太爷点头，”但承安出来之后是要分家还是继续在二房住着，这事得现在定。“
二老爷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小眼睛里的光闪了两闪。
大老爷咳嗽一声开口：”爹是想现在就把二房的事理清楚？“
”不理清楚等承安出来闹得更难看，“老太爷说着把目光转向了苏曼，”而且承安名下还有一个丫头，丫头的那份将来怎么分也得提前说好。“
苏曼听到”丫头的那份“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有份？
苏承安是二房的人，二房名下有铺面有进项，苏曼作为苏承安唯一的血脉——如果不算三姐儿的话——按理是有继承权的。
二太太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的目光刷地扫过来落在苏曼身上，那一眼带着的东西不再是试探和打量了。
是恨。
苏曼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老太爷接下来的话她一个字没漏——
”今天先把话撂这儿，具体怎么分等承安出来了再议，但有一条：曼丫头是承安亲生骨肉，该她的那份，谁也不许动。老二媳妇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二太太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好，散了。“
老太爷拄着竹杖起身，率先往门外走。
苏曼拉着顾婉清的手跟在后面出了祠堂，一路没回头，但她知道二太太的目光从她们进门到出门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走出月亮门的时候顾婉清的手还在抖，苏曼握着她的手指捏了捏。
”没事了娘，第一件事定了咱们还回平阳。“
顾婉清低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曼知道她想说什么——不是”没事了“就真没事了，二太太刚才那个眼神，顾婉清也看见了。
回到西厢房关上门，苏曼坐在床沿上把今天的信息整理了一遍。
第一件事：她继续留在平阳城不用回津门。安全。
第二件事：老太爷明确了她的继承权，二太被敲打了一顿。但这一敲反而把二太太逼到了明面上——以前二太太可能只是想把她接回来管着控制着，现在多了一层动机：钱。
二房的铺面进项如果苏曼有份，二太太和三姐儿就少了一份。
五岁的她现在动不了那笔钱，但只要她活着长大成人，那笔钱迟早落到她手里。
苏曼吸了口气呼出去。
老太爷今天做的事表面上是保护她，实际上也把她架到了火上。
从今天起，二太太不仅是”当年没拦住她亲娘被打死的冷血婆“了，还变成了”利益上的对手“。
这个敌人比赵有田难对付得多。
赵有田是外人，逼急了可以报官可以发报纸，社会舆论就能压死他。
二太太是家里人，是”祖母“，她做任何事都可以打着”为了孙女好“的旗号。
苏曼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脖子底下，盯着陌生的天花板。
胸口印记温热但不烫。
”有你什么用，“她在心里对着印记嘀咕了一句，”又不能提前告诉我这老太婆要怎么搞我。“
印记当然没有回答。
门外传来万掌柜的脚步声，隔着门说了一句：”老太爷说明天一早安排马车送你们回平阳，今晚好歇着。“
顾婉清应了一声。
苏曼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回平阳再说。
回去之后还有赵有田那边的事要处理，还有空间蚕丝要交出去的事要安排，还有跳级之后乙班的功课要应付。
但在所有这些事情之前，有一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二太太今天看她的那一眼。
和老太爷那句”该她的那份谁也不许动“。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总让她觉得事情才刚刚开始。
(https://www.uuuxsvv.cc/79687/79687708/54866920.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