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小掌柜一桌安排四路人
顾则平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他手里攥着三张纸，纸上密麻写满了人名，墨迹还没干透，显然是昨晚熬夜整理出来的。
苏曼接过纸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底。
“顾叔，你先坐，等周记者来了一起说。”
顾则平愣了一下：“周记者也来？”
“嗯，还有管事，”苏曼把正房里的椅子挪了挪位置，四把椅子围着八仙桌摆了个半圆，“今天开个会。”
顾则平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五岁小丫头搬椅子，嘴张了张没出声。顾婉清从后厨端着茶壶出来，看见这阵仗也停住了脚。
苏曼拍了拍手上的灰：“娘，你坐这儿，靠窗的位置光线好，看字不费眼。”
顾婉清把茶壶放在桌上，依言坐下了，没问为什么。跟这孩子相处大半年了，她学会了一件事：苏曼做什么都有她的道理，先照做再说。
周牧是辰时过半到的，进门的时候袖子里别着笔，腰间挂了个小皮本子，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架势。这人高瘦，手指修长有力，常年握笔磨出的茧子在指侧鼓起来，走路带风，像个永远在赶截稿的人。
管事最后一个到，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来，被苏曼一指椅子就乖乖坐了。
四个大人坐定，阿黑从院子里颠跑来，趴在正房门槛上，两只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打了个大的哈欠。
苏曼看了它一眼。
“阿黑，你是气氛组，负责镇场。谁敢先慌，先看你脸色。”
阿黑歪了下头，尾巴扫了一下地面。
周牧嘴角动了一下忍住了。顾则平两手撑在膝盖上，绷了一宿的肩膀松下来了两分。顾婉清低头倒茶，杯口冒着热气挡住了她嘴边的弧度。
苏曼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炭笔，另一只手把顾则平带来的三张名单铺在桌面上。
“好，开始。”
她站在椅子上才够得着桌面中央，用炭笔在第一张纸顶端写了三个字：认亲宴。
“三十天后我们要去津门，目的是让我名字写进苏家族谱，”苏曼抬头扫了一圈四张脸，“这件事老太爷在推，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但好事要办成好事，就不能让人在中间搅局。”
顾则平接了一句：“搅局的人你心里有数了？”
苏曼点头：“不止一个。”
她伸手拿过名单，手指点在第一个名字上。
“二太太。祠堂被老太爷训诫过，代管铺面的权被收回来了，但这个人不会认命。认亲宴是全族到场的大事，她要是在宴席上闹起来，就算老太爷压得住场面，我的名字也别想顺当写进去。”
周牧翻开皮本子记了两笔：“她会怎么闹？”
苏曼想了一下。
“哭。”
四个大人同时看着她。
苏曼用炭笔在“二太太”旁边画了个圈：“这种人不会动拳头，她会哭。当着全族的面哭，说'承安还在牢里，你们就把他的骨肉送给外人了'，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让在场的亲戚觉得老太爷太绝情。”
顾则平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苏曼心里很清楚二太太的套路。上辈子在食品厂待了五年，车间主任的老婆就是这种人，每次厂里分福利她都第一个哭，哭完福利就多分她一份。弱者姿态是最好的武器，因为你不能打哭的人。
但可以提前让她哭不出来。
“所以我们要做一件事，”苏曼炭笔在纸上画了条线连到另一个名字，“在宴席开始之前，让老太爷把二太太的嘴堵住。怎么堵？”
她抬头看周牧：“周大哥，二太太被收回铺面管理权之后，她手底下那些原来替她跑腿的人，有没有散的？”
周牧翻了翻本子：“我让津门的同行查过，有一个丫鬟被打发出门了，另外她娘家那边最近跟她走动明显少了。”
苏曼手指点了点桌面：“被打发出门的丫鬟，能不能找到？”
周牧抬头看她，目光里那种“又来了”的神情一闪而过：“找到了做什么？”
“不做什么，”苏曼把炭笔放下，两手撑在桌沿上，“让万掌柜知道有这么个人就行。万掌柜是老太爷的眼睛，他知道了就等于老太爷知道了。被主家打发出来的丫鬟最恨旧主人，她嘴里的东西比我们自己查到的管用十倍。”
周牧把这条记下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你不是想让丫鬟去告状？”
苏曼摇头：“不是告状，是'万一老太爷需要的时候有人可以问'。我们只管把人送到万掌柜面前，剩下的让老太爷自己决定。”
顾则平把身体往后靠了靠，两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苏曼的眼神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认命式的服气。
“还有呢？”
苏曼重新拿起名单，手指划到第二栏。
“柳家。”
这两个字一出来，正房里安静了两息。
顾婉清放下茶杯：“柳家怎么回事？”
苏曼看了顾则平一眼，平领会了她的意思，主动开口把老太爷信中提到的婚书底稿之事简略讲了一遍。他说得很克制，但顾婉清的手指已经攥白了茶杯。
苏曼伸手按住顾婉清的手背：“娘，老太爷驳回了。但柳家知道有这个意向了，认亲宴上他们一定会到场，而且一定会来看我。”
顾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想做什么？”
“现在还不好说，”苏曼把柳家的名字圈出来，旁边写了个问号，“可能只是来看看人，也可能想当面跟老太爷再提。不管怎样，我们得知道柳家是什么来头，家里什么情况，那个十七岁的柳衍卿是什么人。”
她转头看周牧：“周大哥，这个你能查吗？”
周牧收笔，把本子合上别回袖子里：“津门做盐运的柳家，算不上什么秘密，明面上的消息我三天就能搞到。暗地里的得费些功夫。”
“明面上的先要，”苏曼竖起手指，“三天够不够？”
“够。”
苏曼拍了下桌面：“好，第一件事和第二件事都有了。第三件，”她转向管事，“管事大叔，从平阳城到津门的路你走过几次了？”
管事挺直了腰板：“去时一次，回时一次，加上这次来回四次了。”
“好，这次去之前我要你把每个驿站的名字、位置、住几个人、门朝哪个方向开都给我画出来。上次赵有福的事还没过去多久，出门在外不能大意。”
管事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小姐放心，我明天就去跟车夫对一遍路线。”
苏曼在纸上最后一栏写了“路线安全”四个字，画了个勾。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各位有活干，回去干活。”
顾则平站起来的时候看了眼门口的阿黑。阿黑已经翻了个身，四脚朝天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尾巴搭在门槛外头。
顾则平忍不住了：“你家这个气氛组，工作态度堪忧。”
苏曼走到门口蹲下来拿手指戳了戳阿黑的肚皮：“它的工作就是让你们别太紧张。你看，它都不慌，你慌什么。”
顾则平被她这句话堵得无话可说，摇着头走了。
周牧走在最后，路过苏曼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小掌柜，你这开会的架势，比我们报社总编还有派头。”
苏曼抬头看他：“周大哥你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
周牧没回答，笑了一下出了院门。
人都走了之后，苏曼站在正房里看着桌上铺开的名单和她画的那些圈线，脑子里把整盘棋又过了一遍。
三十天。
二太、柳家、认亲宴席面上的各房亲戚。这三方势力交织在一起，哪一方出了岔子都可能让认亲入谱的事泡汤。
但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打了。
顾婉清、顾则平、周牧、管事、万掌柜、老太爷。六个人站在她身后，虽然站位远近不同，但方向一致。
苏曼把名单收好叠起来塞进袖子里。
够了。
五岁的人生第一次正式开会，参会人员四大一狗，会议时间一炷香，成果：每人领了一份活。
上辈子在食品厂开会从来没这么高效过。
顾婉清在她身后收拾茶杯，轻声问了一句：“曼儿，你饿不饿？”
苏曼回头：“饿。”
“蒸蛋还有，给你热一碗。”
“好。”
苏曼跟着顾婉清往后厨走，路过院子的时候阿黑醒了，摇着尾巴跟上来蹭她的小腿。
三十天倒计时开始了。
而苏曼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开这个小会的同一天上午，津门城西的一家茶楼二楼雅间里，一个穿石青长衫的年轻男人正把玩着手里的折扇，听对面的人说完了什么，慢抬起眼。
那双眼睛很淡，像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他把折扇合上，扇骨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认亲宴？苏家那个五岁的丫头？”
对面的人点头。
年轻男人把折扇插回腰间，站起身来往外走，经过门口时偏头说了一句：“有意思，那就去看看。”
他叫柳衍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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