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枕下雷三色杀局开
周牧的效率比承诺的还快。
第二天傍晚他就让人送了一沓纸过来,外面裹着报纸,里头按苏曼要求分了三份:苏家各房、柳家、旁支姻亲。
苏曼晚饭后把自己关在厢房里,铺开纸,拿出三支不同颜色的炭笔。红的、橙的、黄的,是她让管事从铺子里拿来的染料笔。
她先看苏家各房的名单。
长房:老太爷,万掌柜随侍。
二房:二太太,苏瑶(三姐儿,二太亲生,今年十二岁),苏承安(在押,不出席)。
三房:三老爷苏守仁,三太太张氏,独子苏承文(今年二十三,在外地做官,可能不到场)。
苏曼用红色炭笔在“二太太”旁边画了个实心圆。
这是最危险的人。动机明确,手段已知,且被逼到了墙角。被收回铺面管理权等于断了财路,她现在除了翻盘没有第二条路。
苏瑶。十二岁。二太太亲生的女儿。
苏曼在这个名字旁边画了半个圈。半个圈的意思是“不确定”。十二岁的女孩子,是二太太的棋子还是有自己想法?上次在祠堂后面听到二太太吩咐“让三姐儿跟在我身后”,这个苏瑶至少是被当工具用的。但工具有时候会有自己的意志。
暂时标橙。观察。
三房。苏曼把这一栏看了两遍。
三老爷苏守仁在老太爷信里没被提过一个字,开祠堂的时候也没说过话。这种全程沉默的人要么是真的不掺和,要么是在等所有人打完了再出来收场。
苏曼在三房整栏旁边画了个黄色问号。
然后翻到柳家那一份。
周牧查得很细。
柳家,津门盐运大户,三代经营,家底丰厚。家主柳崇年,年过六旬,三房嫡子分家已毕。大房管盐引,二房管船队,三房管门面生意和对外交际。
柳衍卿,三房嫡子,排行第三,今年十七。读书不行但人极聪明,据说在津门商圈里小有名气,手底下管着三间铺子,做事利落不拖泥带水。
周牧在这段后面加了一行自己的批注:“此人近半年频繁出入茶楼酒肆,交友广泛,有人说他在做消息买卖。待查。”
苏曼盯着“消息买卖”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做消息买卖的人。十七岁,管三间铺子,在茶楼酒肆里混,交友广泛。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纨绔子弟。
她用橙色笔把“柳衍卿”圈了起来,旁边写了三个字:需重视。
如果柳家只是冲着联姻利益来的,那好办,老太爷一句话就能挡回去。但如果柳衍卿本人对这件事有兴趣,事情就复杂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对一个五岁的女孩有什么兴趣?不可能是男女之情,那就是对她背后的东西有兴趣。
苏家二房的产业份额?还是别的什么?
苏曼把三份名单重新整理了一遍,用红橙黄三色把所有人标完了。红色两个:二太太、柳衍卿。橙色三个:苏瑶、柳家家主柳崇年、三房三老爷。黄色一片:各路旁支亲戚,凑热闹为主,但不排除被二太太拉拢的可能。
她把标好色的名单摊在桌上,退后一步站着看。
这就是三十天后她要面对的战场。
敲门声响了。
顾则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曼丫头,你还没睡?”
“没有,顾叔进来。”
顾则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是万掌柜上次送来的桂花糕。他把碟子放在桌角,目光落在那张花绿绿的名单上。
然后他看了很久。
苏曼站在旁边没出声,让他看。
顾则平的视线从红色的“二太太”扫到橙色的“柳衍卿”,再扫到黄色的一片旁支名字,最后停在苏瑶名字旁那半个圈上。
他把手里端着的另一杯茶放下了,动作很慢,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
苏曼等了一会儿,开口:“顾叔,你觉得这个分法有问题吗?”
顾则平把目光从纸上移开,看着她。
这个五岁的孩子站在桌前,炭笔还夹在手指间,指尖染了三种颜色的粉末。她的眼神平静而专注,没有任何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散漫和懵懂。
顾则平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你这比商会开会还吓人。”
苏曼伸手拿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商会开会也就分账对数,我这好歹是上战场前的沙盘。”
顾则平坐下来,两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看那张名单,肩胛骨的线条在灰布长衫下绷得很紧。他这个人常年跑商,体格结实,手背上有搬货留下的老茧,不像书生倒像个把式。
“柳衍卿你怎么知道的?”他又问了一次。
苏曼把桂花糕吞下去,擦了擦嘴角的碎屑:“老太爷信里写的。”
顾则平沉默了几息:“老太爷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不告诉我,到了宴席上被人打个措手不及更麻烦,”苏曼把炭笔放下,“顾叔,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三房的三老爷苏守仁,上次开祠他全程没说话,你能不能通过万掌柜那条线打听打听,这个人跟二太太关系怎么样?跟柳家有没有来往?”
顾则平点头,把这件事记下了。
苏曼拿起炭笔在名单最下方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已知敌人不可怕,怕的是以为不是敌人的人。
顾则平看见了这行字,站起身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嘴里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苏曼看懂了。
是后怕。
不是怕她,是替她后怕。一个五岁的孩子,如果没有这份心思和能力,在这种局面里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顾则平走后苏曼把名单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跟之前那些纸条叠在一起。
她的枕头底下现在压着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津门的危机、赵家的尾巴、柳家的影子、二太太的算计。
每一张纸都是一颗还没引爆的雷。
苏曼吹灭了油灯,黑暗中她把手覆在胸口印记的位置上,感受到那一小片皮肤微发温。
不烫,就是温的。
像是在告诉她:还没到最危险的时候,但也不远了。
闭眼之前她想到了一件事——周牧批注里写的“消息买卖”。
如果柳衍卿做的是消息买卖,那他来认亲宴看的就不是人。
是消息本身。
而苏曼身上最值钱的消息,是“阿九”这个名字。
二太查到了这个秘密,谁能保证柳衍卿没有?
这个念头让苏曼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以下。
三十天。得快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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